一个衰人

能相互理解的话就太好了

你看这太平盛世,你看这歌舞升平,你看这雕花楼下掩埋的骷髅,你看掉落在香槟里的尘粒,你看法律摆出威严的姿态沦为某些人金钱交易最便利的工具,你看残酷的现实如何坚持不懈地捉弄努力前行的孤独者,你看脸颊的泪结成冰。罪恶争着眼睛,看你如何在西装革履的魔法师编织的美梦中噙笑酣睡。每时每刻,无数伤痕累累的人都在被不知倦怠的苦难强奸,黑云笼罩在他们头上,失望占据他们的心房并且作威作福。凝神听被礼炮声遮盖的呼喊,是挣扎的灵魂在喘气。

忏悔录

OOC
私设
何开心视角
捉虫不细致
dbq,卑微的是我,变态的也是我



如果你曾注意到我望向你那上帝费尽心神才最终雕刻出来而令我的心房极速跳动的侧脸所射出的炙热视线,如果你曾在我经过巧妙伪装后状似不经意地触碰到你的手掌后向我投去疑惑责问或是明显厌恶的眼神;如果你能再细心一点从而发现了我平日里总喝的咖啡由拿铁变成了你爱喝的冰美式;如果你能从我以一个医生的平淡口吻对你嘱托药物用量时窥探出我掩饰过的清冷声调里蕴含的无限热忱与关怀;如果你能对在我们两个碰面时周遭的调皮看客发出的了然与调笑的嬉笑有着和你侦查案件时分析有作案动机的嫌疑人十分之一的警觉与敏感;如果你在我们频繁的偶遇后有那么一刻坐在你那宽敞明亮散发着咖啡香气与纸张油墨味道的办公室的软皮座椅里皱眉怀疑这是人为的结果;如果你能透过我在你面前僵硬的一举一动揭露我隐晦的爱意……

可是没有如果,在我面前,面对我的时候,你永远那么客气又疏离,最终从容地一步步走进我为你精心打造的圈套。你为什么不能对身边有着心理医生这副用来伪装的绝佳面具的人及他的心思稍加注意一下好从这些明显的征兆中剖析出你不幸的未来之后再有意地扭转局面呢?当然,或许你注意到了,我就假设你或许想过种种理由来牵强地解释我那异常的行为而偏偏刻意避开“爱情”这个无趣幼稚的词语,然后再以那些听上去似乎十分合理的理由来敷衍自己好让你能对我秘而不宣的爱意不报以任何隐含暧昧的回应或是坚决的无情拒绝。你在害怕什么?我日思夜想的情人。你会爱我吗?我此生挚爱的每周都要造访我的心理诊所接受疏导以便减压的独特病人。

在这里,在这篇名为《忏悔录》的狗屁不通纯粹只是为了抒解死死压在我心头无处宣泄的沉重感情的文章中,我必须说明我要把——那个警官的名字也许我还没有告知各位——韩沉,我把他关押起来并且为他带上系在床脚的长长锁链所连接的手铐的原因: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心思与我体内汹涌澎湃的欲望之海。那两种力量相互作用于我的感觉简直比被打入地狱由鬼差捆住手脚丟入装满地沟油的大铁锅里翻来覆去地炸更为难熬,我的心要被欲火活活烘脆了,油脂溢出。

“韩沉先生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当然主要原因是之前未能救下人质所致的巨大心理压力。总之,作为他的心理医生,我建议韩警官最好能有一个舒心的长假期。”也许自然风光能代替那个作为人质的孕妇和小女孩满身弹孔的尸体出现在他的睡梦中,再次给予人类所必需的睡眠以美好安宁。管他呢!即使他的状况没有那么严重(他一向坚强,这也是编织我对他的爱之罗网中一根必不可少的坚韧细线)我都必须以权威的姿态通知警局的上级:韩沉必须休息一段时间。我知道这个结论会使韩沉不开心,也会使我深陷医德败坏的泥沼,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谢天谢地,感恩江城一段时间的太平,感恩黑盾组里可爱的宝贝们对他们那冷酷副组长苦口婆心的劝说,感恩警局局长的有关谈话,韩沉终于决定将之前积下的年假一次性地用光以期治愈所谓的心理疾病。我亲爱的高贵的情人,我是个庸医,而你正在一步步朝恶魔的屋子走近,恶魔已经为你打造好银光闪闪的精致手铐。

谢天谢地,韩沉养成了从不在任何社交平台展示自己生活状态的好习惯,而这至少能推迟他的家属、同事或因为可以与他亲密接触而深受我嫉妒的朋友发觉他并没有按计划那样到达一个风景宜人的地方的时间。最佳的心理疗养地点是我在郊外僻静处买下的一栋二手别墅,被抛弃的一小块地,鲜少能从窗外传来孩子稚气的欢声笑语与小狗打架时的狂吠。谢天谢地,我顺利找到一个在江城无法立足且游手好闲空有一身壮硕的腱子肉的混混,并且用不菲的报酬收服他,他作为我最忠诚的奴仆充当了在韩沉房间外监守的角色,并且另找了一个几乎是他的复制版的朋友来充当第二个狱卒——在这间我亲手建造的小牢笼里轮流值班防止犯人兼我的俘虏出逃。

让我深深惦念的警官,原谅我在你收拾好衣物预备出门时貌似好心地要送你去机场,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你。我不得不说,看着他不加防备地喝下那瓶饮料时上下滚动的喉结,我的歉疚使我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我知道,他对我的不设防与无理由的信任犹如转瞬即逝的流星,马上就要消逝。(如果那瓶在包装上写明有几百亿益生菌的便于我将白色粉末藏进去的漂亮褐色饮料里被滴了几滴毒药的话,你还会如此这般义无反顾地喝下去吗?)等他发觉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醒来并且手上戴着一只冰冷的手铐并且那上面还连着一动就哗啦啦直响的铁链时,使我迷失心智的猎物就会向我发起攻击。韩沉,你为什么忽视我对你卑微的爱慕?为什么对我彬彬有礼而待那个顽劣地耍着小孩子把戏的女警官那么亲近?你为什么不爱我?

韩沉被我关在那间偏僻别墅二楼东面的房间,从下午三点一直睡到日头西斜。看来药的分量下多了些,可是我不得不谨慎,坐在我副驾驶座位上的可是一个完全掌握各种格斗术的警官。我那厉害又危险的与我力量悬殊的爱人!我爱而不得难以靠近的恋人!他在醒来后哑着嗓子问我的第一句话:“何开心,你到底要做什么?”终于,我的名字从他一张一合的唇瓣中完整地吐出,不再是那令人憎恶的“何医生”三个字,这也是我把他囚禁在这个秘密之地的目的之一。

韩沉的面容略显憔悴,苍白的唇上起了些死皮,青色的胡渣也从他原本光滑的下巴探出头来——那是他发现自己陷入困境且孤立无援时用来保护自己的刺。他眼睛的轮廓好像更深了,那使他的眉骨更加突显出来,轮廓更为立体,整个人活生生地被我贪婪的视网膜捕捉。不是从不声不响地蔑视着我的龌蹉爱意的人造机器中打印出来的二维图像,而是三维立体的韩沉,手上还带着限制犯人自由的手铐。我的警察先生,我可以亲你吗?于是我无视他的发问,颤抖着妄想用我的唾液湿润他那可怜的唇瓣。很不幸地,韩沉不出意料地狠狠别开了头。这也是我爱他的原因:他那锐利的狠刮着我的眼,他那不服输的矜傲,全都使我深深着迷。

起初韩沉的对抗情绪十分强烈。开始时他企图用法律、道德、以爱之名的奉献之类虚无缥缈没有实体的东西来打动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宣告失败后,他带着绝望的愤怒用也许是他平生能说出的最为狠毒凌厉的话来笞杖我,并且像个孩子一样乱砸东西,包括我那个花了好几万买下最后用来给他装粥的晶莹剔透的瓷碗(和装在天花板角上的一个摄像头同归于尽了)。后来,他像是被人拐骗至妓院后顽强且程序化地反抗一阵子后最终在那间装饰华丽的青楼安心待下来的无辜妙龄少女般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或是说,是我对他命运蛮横插手后双方协商一致所定下的安排。也许是那扇被铁条钉死的窗户,也许是将四个墙面都贴满的墙壁软包,也许是房间里摆放的与外界取得联系毫无帮助只能用来消磨时间的电视与一柜子书籍,或者是门口边坐着玩手机却依旧警觉灵敏地用余光瞥着房门的“狱卒”,或者还得算上那条长度足够他走遍包括洗手间在内的房间所有角落的铁链。总之,因为上述东西,韩沉算是暂时放弃了抵抗政策。

一天,在天边挂着犹如丝绸般柔软的淡紫色和粉红色晚霞的普通黄昏,在结束工作驾车前往那间秘密小屋的时刻,在等那令人焦躁的红灯的间隙,我盯着手机里的屏幕看了一会——那个我亲自挑选的黑黝黝的保镖,正穿着将他凸起的胸肌突显得恰到好处的黑色背心在紧锁的房门外转悠。我应该解释一下,为了韩沉和我的财产安全起见,那个二手别墅里到处是摄像头,我能够随着摄像头的机械转动随时随地扫视我的小屋子。韩沉,我的喉头发紧;韩沉,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韩沉,我的欲望在我朝你驶去的途中加倍膨胀,并且在汽车受规则约束无法前进时被咽下的唾液泡发将我的五脏六腑挤压变形;韩沉,那该死的令我受尽折磨的九十秒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我前头那辆车顶上还有几点干了的白色鸟粪的黑色汽车的司机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我暴躁地摁着催命的喇叭,那个背部有着不规则白色斑点的黑色甲壳虫终于超前缓慢地爬走了。幸好,在经过下一个十字路口时我进入到了另一条比较畅通的道路。

我以为我能很好地把握自己,用“花朵在摘下后不久就会枯萎”这个事实来克制自己想将红玫瑰摘下的冲动。可是仅仅一天,我的理智就被时间侵蚀殆尽,我要用嘴唇去触碰玫瑰的刺,我要用牙齿咬断玫瑰的茎,我要将自己嘴唇冒出的血珠再一点不浪费地吞下去。每个人——我在诊所碰到的病人、同事、实习生、清洁阿姨……谁也无法用他们丰富的表情与灵活的肢体或是诙谐的玩笑将我的思绪从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撕开。我不朽的思念,我泛滥的欲望,我藏之不示人的璀璨珠宝,韩沉。

打开房门的一刹,韩沉如野兽般警惕的眼神就朝我杀过来,他坐在床边,右手上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今天中午送过来的饭还合你口味吗?”我像个被面试官剥开那套日租一百的不合身黑西装后被迫露出腹内草莽与败絮的两胁颤动的可怜小伙,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曾经精心照料过的病人。“被囚禁的人质一般不能向歹徒提出要求。”韩沉揶揄,他依旧翻着那本书,神色平静,我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那张只印着黑字的白纸上。“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以为你对我已经了如指掌了。”韩沉抬眸,带着冰碴的目光与语气中的嘲讽如弓箭平行地朝我射过来,正中红心。“韩沉,我不想这样,我只是……”只是身为心理医生的我得了某种可怖至极的心理疾病,也许是某日来我诊所咨询的那个阴郁男孩身上携带的偏执病毒转移到我身上了,那个男生痊愈了,因为癌细胞找到了更为合适的寄生体而大方地放过了他。“只是你迫不得已,只是你太爱我而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我,只是你害怕遭受拒绝。”韩沉放下书,许多如蛛丝般的血丝缠在他的眼球上,那双眼睛曾经向我发出过友好的柔光。说得对,我是欲望的奴仆,我是爱情的牺牲品,我是被人类追逐美好的天性所紧紧操控着的木偶。“是。”我的声音浮在空气里。韩沉走下床,在吊灯下闪光的手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因他的动作而传出的铁链拖地的声响敲击我的耳膜,韩沉大概也被这种暗示禁锢的响声惹恼了,我听见他从鼻腔里哼笑一声,“何开心,以爱之名所犯下的罪都将被无条件赦免吗?法律上没有写这一条。”他不待我回答又再次开口,铁链的哗哗声和他的声音一并传过来,“而且,你不能容忍自己的真心被踩碎,不能忍受必须的等待过程,急功近利。何开心,你有什么资格说爱?”我不想与他争吵,我的一腔热情被他的冰凉且无动于衷的心和他口中说出的那些违背我意志的字词浇灭了不少。毋庸置疑,他揭发了我的罪状,他比我更明白那个叫何开心的人内心在想着什么,这也是我要把他关起来的原因之一。

毫不留情拆穿我的韩警官,此刻我不想反驳,只想吻你。然后韩沉给了我一拳,好歹也算作肉体接触。我抹去了嘴角的血,十分好心地将那块掉下的绒布重新夹在了他细瘦的手腕和银手铐的缝隙中。“你想以强奸犯的身份站在法庭上吗?何医生。”他一字一顿,用法律作口头威胁是他此刻认清自己无力对抗的事实后掩饰害怕的佐证。只要我将现在在楼下等待传唤的大块头叫过来,借助他的力量强迫韩沉再次吃下与放在那瓶饮料里的相同的药物,韩沉就会在昏睡时任我摆布。可是我不是电影里为了一己私欲而不讲底线的粗俗劫匪,“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多么灿烂的笑容,在撕破伪装后恬不知耻地再次洋溢在我脸上。韩沉再次被惹怒,我的笑容使他想起曾经我是怎样用一些小把戏骗他对我温柔地微笑了吗?那时一起夸赞过的碎金满地的夕阳如今令他感到厌恶了吗?我的韩沉在无声地微笑,而后笑出了声,他用一种语调上扬的怪异腔调对我说话:“你的演技真拙劣,你该去扮小丑而不是来诓骗我。”

黑盾组的副组长此刻在向我发号施令。我的发丝在稍息,我的心脏在敬礼,我那象征男性的器官在立正。“我能亲你吗?”我不死心地几乎用祈求的语气问话,我愿意匍匐在滋养玫瑰的湿润泥土下。“我要是拒绝的话,你打算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只好尊重你的意见。”韩沉哂笑,“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轻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又带来一阵铁链的战栗声,“要是让你亲我,你会放我走吗?”“不会。”我不会将我的猎物吐出,我要把他融入骨血。

与韩沉每次见面时针锋相对的场面总令我心痛,我不禁怀疑我将他囚在这个几十平方的笼子里究竟是错是对?但是,我仍然没有要将他放出去的打算。说些有趣的事来调节心情吧,一次,韩沉要去洗澡时我打开了他的手铐,然后他以他敏捷的身手用那条铁链在我身上缠了几圈,用筷子尖顶着我的颈窝(除了筷子外整个房间没有其他的金属物件),韩警官用冷冽的语气再次命令我,“让他们过来打开房门。”特制的锁,门从外面被反锁了就绝不能从里面打开,在某些必要的时刻我会让他们将门从外面反锁,现在这成为了一道必要的保障。“不可能。”我记得我大笑着回答他,“我就算死也不可能放你出去。”他能怎么样?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最后像他主人一样无能为力地消下去了。韩沉将筷子丢在地上,拖拽着身子朝洗手间走去。

也许是过了一星期,或者是一个月,总之,超过了韩沉请假的最后期限,后来韩沉的同事和上级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失踪。出入境记录上没有韩沉的名字,他不在冰岛。在哪?

那个女警貌似怀疑到了我身上,用她审视犯人时的眼神企图从我从容的笑容里找出什么破绽,韩沉的父亲也来问过我韩沉临行前的精神状态。我的演技愈发精湛,那个绅士迷人的心理医生何开心与病态黑暗的法外之徒简直浑然一体。我得体地回答了那个忧心忡忡的男人,摆脱了他对我的一丁点儿怀疑。面对那个自以为是的女警的秘密调查,我则故意绕路、搭地铁或是在那个女警官跟踪我时一直在公园待到日薄西山。我不厌其烦地使用这些雕虫小技愚弄韩沉的同事,渐渐地,我十分欣慰地发现在我身后没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注视我的一举一动,他们和我进行的对话中不再包含想要探知相关信息的目的。我成功了!警队心理医生何开心瞒天过海。

韩沉已经看完了大概十本书,包括沉重的名著和其他一些用来调节心情的无厘头漫画书,他有时也会和我一起看一部美国经典喜剧片,会和我吐槽,因为即使他恨我,我仍是唯一一个能对他所说的话产生应有回应的人。在孤独面前,憎恶不堪一击。

韩沉有时候会像女巫般预言,譬如“月亮的周围会有一颗明亮的星星”“明天早上会有一只黄白相间的鸟从窗前飞过”,这些全都是他观察所得,他在用委婉的方式提醒我犯下的罪行。不管怎样,韩沉与我的关系比原先和缓多了。斯德哥尔摩,美妙的名字,如果能潜伏进韩沉体内并与之中和发生什么更为美妙绝伦的反应的话,那么应有人为这种病症写下一首多达万字的赞美诗。韩沉,如果你心甘情愿地陪在我身边,我绝不会为你戴上镣铐。

后来,在一个秋日夜晚,在点缀着几颗黯淡的星星的穹顶下,一轮大而圆的明月挂在地平线上,大概和地面呈十五度角的样子,像个咸蛋黄,像个五十瓦的黄灯泡。我们几乎和月亮平视,“月亮在看你。”我对着韩沉说话,梦幻般的场景,我尽量想要进行一段具有诗意的对话。韩沉将左手举到自己眼前(让我们忽视由此引发的铁链声响),他淡漠地开口:“是在看这副手铐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他又偏过头来朝我笑,鼻翼翕动,“在看你怎么自导自演,伟大的导演和演员。”“你恨我吗?”我问这话干什么?难道还藏着一点听到他亲口否认的滑稽的希冀吗?韩沉放下手,慢慢向我靠近,他的唇贴上了我的唇。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罪恶之手。

如果我能从彻底得到韩沉的灭顶快感中将我的理智稍微拉回来一秒钟,如果我是像平常一样在床上抱着他安然入睡而不是让他和我一起沉沦在肉欲中,那么我就会知道韩沉那时是在以他极端又极具引诱力的方式在倔强地向我对抗,他在自我毁灭那个让我深爱的韩警官。至于他的其它意图,以后我和你们都会知道的。现在,让我们一起沉浸在黑甜的梦乡中。韩沉,你可以永远和我一起待在美梦的罗网中而不去管上面正蠕动着分泌粘液的蜒蚰吗?

韩沉的房间没有时钟,我以为如此或许能让他以为他的被困将会是永恒状态。但是我要如何让电视屏幕右上角准确无误的时间消失呢?联系电视台?

韩沉有时候会跟我说他以前好像见过我,在五岁的时候,我就住在他隔壁。韩沉因为一场人为车祸丧尸了一部分记忆,六岁以前的时光与他而言是一片未加填充的空白——这些是他在我的诊所里本着一个病人应该将自己的情况如实告知医生以便他们能作出正确判断的原则自己主动告诉我的。刺猬将它柔软的肚皮露出来了。

后来,从我与他的对话中,我发现他对以前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也许是他每日有大把时间用来寻找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你是我邻居,后来你搬走了。为什么你要隐瞒这些事?”韩沉啜了一口我给他热的牛奶。“我以为你不记得了,或许我说了的话局面会有好转吗?”“不会。”他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擦嘴。“你记得我们一起去公园玩滑梯然后你不小心磕破了皮吗?”韩沉眯了一下眼,从装着防盗窗的窗口往外看。“记得。”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片薄而轻的云正在天空缓慢地朝一个毛茸茸的山峦靠近。“我们去了一个废弃的工厂探险,然后被一个大人提着送回家去挨训。”他幼年的记忆在慢慢复苏。“一个穿着老头衫长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我补充。“还穿着一双棕色的旧皮鞋,上面全是泥点。”韩沉的记忆慢慢地具体化了。“也许是附近工厂的一个好心工头。”韩沉没有接话。

沉默,一只小鹿从林间走出却迷失在汽车飞驰而过的交叉路口那种立于飞扬黄沙中心慌意乱的沉默。于是我打开了电视,“你想看喜剧片吗?”韩沉将还穿着鞋的脚直接搭在床尾,“我还去过你家串门,然后一边吃着你妈妈做的曲奇饼干一边看动画片。”完全地答非所问。“你想看警匪片吗?”我摁着遥控器,别说了,别用那些可笑的回忆凌迟我。“曲奇饼干里面还有核桃碎。”韩沉继续。我将遥控器丢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放弃了抵抗,“是,还有榛子仁。”“我可真没法从一个人的童年预知他的未来,猜测与现实往往大相径庭。”赤裸裸的嘲笑。我靠近他,他喷出的气息就打在我耳畔,我记得我问他:“你有想过我以后是什么样子吗?”韩沉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微张的嘴表明了他对我这个问题的错愕,我保证他在童年时期绝对没有想像过我——姑且当作是他曾经的邻居,长大后会是一个无私奉献的医生还是疯狂的精神病人。“至少是个叫做何开心的正常人。”他语气平淡。我逼近他,左腿膝盖跪在床沿,“现在呢?难道我现在叫何伤心?”“你搞错了重点,”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笑音,“我是说在你将那瓶饮料递给我之后你就不再正常了。”我突然咳嗽起来,真奇怪,我可没感冒。韩沉将他喝过的牛奶递给我,苍白的手背上显出青色的血管,手腕和手铐之间的空隙似乎比之前更宽了。等我接过后他不待我道谢就自顾自地说:“不客气。”

当初他也曾蹲在地上帮我把散落的文件捡起,而后站起来递给我笑着说“不客气”,我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韩沉拿过我手上的空玻璃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用他带着手铐的手附上我的背,主动吻上我的唇。多少次了,在他的主动下我总要缴枪弃械。

我有必要提一下那个由我找来的彪形大汉推荐的另一个男人,或许之前是个健身教练或退伍军人之类的。每次我从房间里出来时他都会避免直视我的眼睛,但是当我下楼再从院子里走去汽车旁边时,我都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由于除了韩沉待的那个地方以外整栋别墅都遍布摄像头,他可能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他并没有在监控前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每次去给韩沉送饭的都是他,而且他总会在房间内逗留超过将饭盒交到韩沉手上所必要的时间,这实在令人生疑。

韩沉对于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但是那些记忆仅限于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从前的已逝的永不复返的美好时光。我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并且伴随着心悸。终于,我在他唇上烙下一吻后便开始了比以往更严重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我的心脏突突地要跳出我满含脏污的胸膛,我开始喘不过气,接着小腿抽搐,无力地按着胸口倒在酒红色地毯上痛苦地大张着嘴吐气。韩沉冷眼看着我倒下,他随着我的视线看向那个曾经装满鲜榨果汁而如今空了的圆柱玻璃杯。我看见他的脚在缓慢地朝我走近,还有铁链在地面摩擦的声响,他蹲下来看着我睁大的双眼,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怜悯或是悲悯之类的东西。在你从那个丑陋健壮的背叛我的“狱卒”那里接过那些叫做慢性毒药的药片时,当你用你骨节分明的手用瓷勺之类的东西将它们磨成粉末再趁我不注意将它们放进玻璃杯时,当你将那杯假装无辜的饮料递给我的时候,你眼中又包含什么呢?“对不起,何开心。”他的声音如幽灵般在我耳畔飘来飘去,我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我看见他发红的双眼,我看见他那无助的战栗着的双手。如果在你杀了我后你能感觉到心痛与悲伤,那么我宁愿我直到腐败都躺在这张我们曾纵欲的地毯上永远不爬起来。可是,对不起。我再次欺骗了你,你有注意到这次我没将房门从里面反锁吗?

我那个忠诚的奴仆在清理了那个他带来的叛徒后,闯进来将韩沉抓住,于是我从地上爬起来,拉开了放在沙发上的黑色皮包的拉链。在我将针头扎进你的血管时,在我缓缓将那两毫升的注射液缓缓推进你的身体时,韩沉,你愤怒地瞪着我的眼睛,你剧烈的挣扎,你起伏的胸腔和那该死的锁链的晃啷声,全都将以永恒的形式刻在我腐化的心上。

在那个亲手解决他兄弟的大块头得到令他满意的报酬远走高飞后,在我将昏迷的韩沉送回他阔别已久的公寓后,我将汽油倒在了那栋我和韩沉一起度过了三个多月的别墅的各个角落,那栋装潢得十分不错的旧别墅在大火中呜咽。火光映红了一小片天,天上有火烧云与之呼应。可是我罪恶的渊薮,始终无法被大火销毁,它将以颓丧的形象永存于世。

我以为韩沉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发我,然后再英姿飒爽地带着他可爱的小跟班将我逮捕归案。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我没有接到任何来自警局的电话,也没有在过海关的时候被警察用枪指着头抓起来。我人间蒸发了,现在在冰岛的一间小旅馆或者是躲在哪个名不见经传的闭塞村庄写着我的过去。

我向真主安拉忏悔,向手脚上留着钉痕的耶稣忏悔,向割肉饲鹰的释迦摩尼佛忏悔,向威严的法律忏悔,向那个被人一锤子敲破后脑勺最终埋葬在深山的我曾经的“员工”忏悔,向悉心教养我的双亲忏悔,向我此生挚爱之人忏悔。但是说个滑稽的事,我并不后悔。道德与良知让我写下这篇让虚伪、自私、丑恶与隐匿在华袍底下的虱子无处遁形的文章,而我现在仍在不知羞耻地跳动着的心用它尖细的声音告知我:如果能重来,我的人生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丝毫不差地循着既定的轨道运行。我向自己忏悔。

韩沉,我不知道你能否看到我在酒精与劣质烟里的尼古丁的混合作用下写的这些字,何伤心或许死了,成为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具屁股朝上的浮尸,或许是高楼大厦下一具支离破碎淌着血将警察招来的尸体。无所谓,但是我希望那个小时候住在你隔壁的邻居,那个和你一起玩滑梯看动漫的何开心还存活在你脑海里长生不死,我亲手种在你脑子中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美好能让你想起我时不要带着十足的厌恶与不屑。毕竟,我可没有那么走运,可以有幸成为你的邻居。

皆大欢喜【巍澜】+【巍澜衍生】

OOC
私设
全员he的小片段,太短了干脆合到一起
速成品,捉虫不细致
另外,我有怪癖,我是变态
壹:巍澜,请往下滑
贰:心沉,请再往下滑
叁:生贤,请再再往下滑
肆:风远,这个就直接滑到最后再往上翻吧



壹.神奇魔法球
赵云澜今天满六岁,他慈爱的妈妈送了他一个玻璃水晶球,美其名曰神奇魔法球,其实不过是嫌挑礼物麻烦在玩具店随手拿了一个而已。“你看,多漂亮!”雕着栅栏和蒲公英的白色底座上有一个球形玻璃罩,薄玻璃罩里装满了水,底端有个塑料做的老树桩,爬着几块青苔的棕黄色树桩上坐了个穿绿风衣戴眼镜的漂亮小男孩,许多星星形状的白色小雪片沉在男孩的脚底下,一晃就快活地随着水飘起来,在玻璃罩下的小小世界里漫天飞舞。

赵云澜叼着颗糖歪头瞧了几分钟,那个小男孩像坐在树桩上守护自己星球的小王子,可是他没有用刺保护自己的矜傲玫瑰花,也没有三座火山,他只有个老树桩和一堆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花。赵云澜边挠头边跨着大步出去,“不行,我不要!我要超人和赛车!”她妈妈在洗碗槽里转着盘子,叮叮当当一阵鼓捣,头也不回地扯谎,“这个不是普通的球,这是个魔法球,明天你就知道了。”明天你就不会纠结自己的生日礼物是随便从玩具店货柜上拿的水晶球还是外穿着红内裤的蒙面超人了。“吃完糖去刷牙!”“知道啦!”大人都是骗人精,圣诞老人根本不会把礼物赛袜子里,因为孩子的袜子太小了他塞不下;阿姨给的红包也不是暂时放在爸妈那里保管,根本就是用甜言蜜语哄着小孩心甘情愿地上缴;魔术师根本不是外星人,不过是用了障眼法。天呐,多么拙劣的骗术!连撒谎都不愿费心思。

不知道是房间隔音不好还是老妈天生嗓门比较大,外面的声音隔着墙几乎一字不落地传过来,赵云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妈现在正瘫在沙发上边看肥皂剧边和隔壁那个阿姨或是烫着大波浪卷的时髦大婶打电话。“是,前天又高烧了,全身发烫,吊了一天水体温都没降下去,把我吓得……啊?还好,已经好了。没什么……也是奇怪,从出生时起,就固定那一天发烧,撞邪?不会……”

今天小班的祝红妹妹送了颗超大的大白兔奶糖(有一罐可乐那么大)给自己,说什么吃了她的糖以后就要娶她,不过妈妈没收了,她叉着腰义正言辞地说“你还想不想要你的牙啦?”其实我比较想要那颗巨大的糖,但是没敢说实话。苗苗老师让全班围着自己唱了一整首的生日快乐歌,大胖跑调了,他还以为我没发现。蛋糕店里的杨阿姨送了一小袋奶油泡芙给自己作生日礼物,啊,还被长胡子的爸爸偷吃了两颗。最后,巧克力蛋糕真好吃,特别是蛋糕里的巧克力酱,比沾了糖霜的山楂还好吃。赵云澜躺在印着猫咪的枕头上闭眼回想自己六岁生日的这一天,真是又美好又千篇一律哇,重复的欢乐,还有一成不变的生日歌歌词与曲调,泡芙里的奶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噢,那个除了圆一无是处的球好像还会发光。赵云澜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将水晶球拿到手上,然后又敏捷地爬回床上,按下底座凸起的按钮,七彩的光从树桩中心射出来,里面变成了个色彩斑斓的小小星球。他将球和自己的脑袋都罩到了被子下,果然,自己也创造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被子下蒙着赵云澜的世界,薄玻璃下装着那个眼镜男孩的世界。

里面的小男孩好像眨了下眼睛,卷睫毛像蝴蝶扑腾的翅膀,一颤一颤的。我一定是疯了!赵云澜屏着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男孩,你要是活的就再眨一下眼。那个小男孩十分乖顺地眨了下眼。老天作证,他的睫毛绝对扑闪了一下!赵云澜掀了被子就要往外跑。我亲爱的老妈!你买了个鬼回来!他不仅能听见我的心里话,他那类似假发材质的长睫毛还会上下飞!

“你回来。”十分稚嫩的声音。赵云澜咽了口口水,机械地回头,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孩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树桩上空空如也,唯有四处乱飞的小雪片。可是这个该死的球形玻璃罩为什么没破?他的衣服没什么没往下掉水打湿地板?赵云澜的脸拧巴成一团,“你是谁?”“我叫沈巍。”“神微?”“沈巍。”“思~恩~沈?”天呐!不可思议,你看见那个塑料娃娃翻白眼了吗?我确定刚才只能看见他那翻得恰到好处的眼白。“你在歧视我吗?”赵云澜的火气腾地上来了,刚才的恐惧慌乱被火气烤得四处逃散。“你想说的是鄙视吗?”“你在比试(?)我吗?”“我没有。”“你有,你翻白眼了!”“好吧,我有。”“你是魔术师?”“不是。”“那你是谁?”“我是你朋友。”沈巍朝他走近,“我在水晶球里呆了很久,一直被摆在货柜上,看着进门的客人在我面前来来回回,然后盯着我看,最后再走开。玩具店的老板每天用湿纸巾在我头顶上的透明天空擦拭一遍,但是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个球很干净而把我带回去。”“为什么?”“因为我吓人。”赵云澜走过去仔细地在他脸上打量,摇摇头,“可是你长得很好看啊。”“我是说,我会吓人。当那些小孩子或是大人将我拿到手上细看时,我会将舌头伸到鼻尖上冲他们翻白眼,他们就会失望地说‘这什么嘛!’然后将我放回原地,再去挑别的小物件。”“我妈妈也不喜欢丑娃娃。”“啊,那是因为她来的时候我变成了一个笑脸。她喜欢微笑的男孩吗?”“喜欢,但是她不喜欢我冲她笑,因为我一露牙就会使她想起我被虫蛀空而不得不去拔掉的后槽牙。”赵云澜用食指在沈巍脸上戳了戳,“不是硬的,你是软的!”沈巍偏头躲开赵云澜的手,“你不能随便摸陌生人,只有我允许你碰我时你才能拿手戳我的脸。”“那你允许吗?”“要是朋友的话就可以。”“你要当我的朋友?”“是的。”“但是我朋友都叫我老大,除了汪徵、祝红和淑芝,因为她们是女生。”沈巍想了一会,而后毫不留情地驳回,“不行,我比你大。”“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因为我比你高。”沈巍将右手划过赵云澜的头顶又比到自己上唇。“那是因为我不爱喝牛奶!我长大了,我比你大!”“可是你才六岁。”“六岁不大吗?大班的孩子还不够大吗?小班的人都得叫我哥哥。”“我八岁了,我是你哥哥。”“可是你是从球里面出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几岁,而且这个玻璃球也不可能是八年前做出来的,会过期。”赵云澜一本正经。“因为我在另一个时空里,等我苏醒后我就知道我今年八岁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这样,我给你表演一个魔法,然后你得叫我哥哥。”“可以!”赵云澜眼里放光。沈巍用手掌盖住赵云澜的眼睛,赵云澜不安分的上下刷的睫毛挠得他手心痒痒的。“好了。”沈巍拿开手。“哇!”整个房间都被五彩的光浸染,斑斓的光斑像游动的水母一样在墙上游弋,鹅毛般的大雪从白色天花板里掉下,纷纷扬扬,轻飘飘落到地上后又重新往上飞起来(魔法世界里没有牛顿,绝对没有,查无此人。)插在书桌上花瓶里的一株快被养死了的蔷薇(需要每日观察它的生长状况,要写成长记录。这种作业貌似形成了一种风潮,老师们都十分热衷给同学们布置。)突然发了芽,而后无数白色花苞缀在了枝上,下一秒便通通开花,仿佛时间被调成了十几倍速。花枝向上延伸,如藤蔓一般向它最近的墙上攀爬、游走,绿枝一边快速延伸一边不断生出新的白花来。等到无数娇艳馥雅的白蔷薇霸占了整个墙面,绿枝又迫不及待把触角伸到其他几面墙上,直至花朵将四面墙与天花板都占满。“球里面的世界!”“你该叫我……”“哥哥!”

沈巍争着眼睛在赵云澜的小床上陪他躺了一宿,时不时要帮他拉被子,把乱蹬的脚丫子用被子裹住。在散进来的月光下,赵云澜合着眼皮睡得正香。沈巍的眸中不见孩子的童真,取而代之的是如冰潭般深不见底的哀伤与蛛丝般粘稠缠绕化不开的百转柔情。

“我去幼儿园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赵云澜匆匆忙忙地从书桌上捞回自己的书包,临走还不忘对着水晶球里那个一动不动的娃娃像个老父亲般嘱咐。没过多久,刚出门的赵云澜又火急火燎地原路返回,大方地将一瓶香蕉牛奶放到了水晶球旁边,之后再“噔噔噔”跑开了。球里的娃娃一动不动地盯着赵云澜,一直到那辆放着童歌的长鼻子校车拖着尾气彻底消失。

《地星野闻》后篇记载:鬼面既出,祸乱海星,黑袍使与之战,不知所踪。后地君来访,与镇魂令主相见于特调处,令主问之,地君则抚髯叹曰:同归于尽,形魂皆散。彼时地星动荡,令主遂身祭镇魂灯,以为灯芯,地星重现光明,骚乱即止。而镇魂令主受灼心之苦,囿于灯内,不见天日。逾数日,黑袍使击杀鬼面于昆仑山顶,及归,听闻此事,以身饲灯,代为受过。然令主肉身已损,神魂不稳,至于幻境。黑袍使追至幻境,魂灵寄于凡物之上,行动不得自由。



贰.完美关系
韩沉刚刚旋开门锁,门就猛地被人从里拉开,何开心冷着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以至于韩沉被扣住手腕一把拖进去的时候他都有些错愕,甚至来不及反应。

浓郁的鸡汤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玄关处 ,像高中周末回家时总会闻到的味道,只是熬汤的人由家里的阿姨换成了眼前这个把“风雨欲来”刻在脸上的人 。

“吃炸药了?”韩沉背贴着墙壁,眉头微皱。“哪里受伤了?”何开心的声音沙哑,将韩沉挽起的袖子下缠着纱布的左手小臂举到自己眼前细看。“我就知道白锦曦铁定告诉你,没什么大事。”何开心不回话,放下韩沉的右手去解他的衬衫纽扣,他气息都没缓下来,手也连着不稳,索性抓着衬衫往两边一扯,纽扣崩开来如珍珠落玉盘般劈哩叭啦掉到地板上再顺畅地滚进沙发缝。没了布料的遮掩,韩沉的胸膛与腰身一览无遗,除了之前已经痊愈的几道伤口,果真没有再添新伤。

直接与室内略冷的空气接触令韩沉胸口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你要干什么?”韩沉面色冷峻起来,毋需细听就能辨出声音里散出的不悦。韩沉正想挣脱何开心,就对上了何开心发红的眼眶,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像用眼泪织了一层泪膜。湿漉漉的狗狗眼,和小时候将他在衣柜里关上一天再给放出来时的神色,韩沉心想。他的气一下就消弥了,还没来由生出几分歉疚,声音也柔和下来,“怎么了?担心我啊?”“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记得,出任务的时候小心嘛。但这次不是出任务,今天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个抢劫犯,追上去拷手铐时不小心被他冲出来的同伙拿刀口擦了一下,人都抓住了,我这不也是好好的嘛。”何开心一下子伸手抱住了他,双手紧紧搂着韩沉的腰,喉头哽咽,“你知道我上次看见你躺在重症监护室时是什么心情吗?我当时想,要是你醒不过来了,我就立马冲到监狱去杀了那个王八蛋。”韩沉伸手在何开心稍稍躬起来的背上轻抚,何开心毛茸茸的短发刺得他劲侧痒痒的,“这次是意外,你放心,下次我保证小心,绝对不再不管不顾了。”韩沉的声音越来越温和,心内的酸涩随着自己说出的话一股股涌出来,何开心穿着无菌隔离服靠近病床时的窸窣声和那句隐隐约约的“你不能不管我”恍若就在他太阳穴上响,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何开心太不负责了。

何开心松开了韩沉,不声不响地拉着他进房间,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干净衬衫丟到韩沉身上。韩沉拿着衬衫也不急着换上,“生气啦?我身上的衬衫还挺贵的,我也不让你赔了,这事算翻篇了怎么样?”韩沉一脸期冀地看着何开心。何开心哼笑一声,“哥,你想让我赔多少钱?”韩沉装模作样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就一碗鸡汤不过分吧?”“你记着了,你身上要再破一处皮,我就替你递辞呈。”“破小孩儿,还挺会来事。”韩沉麻溜地将外套和衬衫脱了,换上了新的。“哥,说真的。”何开心的语气严肃起来,眼神也黯淡下去,“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了。”“我知道,”韩沉还没来得及穿外套就过去一把搂住了他,“我保证,时刻将保命第一记在心里。”韩沉身上的气息在何开心鼻腔里肆虐,温热的躯体紧贴在一起,很轻易地就能感知到他的心跳,何开心在他唇上啜了一口,声音沙哑,“哥,我现在想要你了。”韩沉正要替何开心顺毛的手一滞,尴尬地停留在空中,喉结僵硬地动了一下,“我想喝汤。”何开心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湿热的气息缱绻地绕在上面,“哥,我们又要来打一架吗?”韩沉一把推开他,转头朝厨房走去,“打什么打!”何开心巴巴地追上去,“你上次说的,谁打赢了谁在上面。”韩沉一想起这事就胃疼,仗着自己是警队出身,身体素质肯定比何开心好,所以才说了这么个规则。谁知道这孩子偷偷去学了几年的泰拳,反倒把自己给将了一军。难怪何开心当时答应得这么爽快,原来留了一手。

“哥~”何开心在对面坐下托腮死盯着韩沉用勺子舀汤。“不行。”“这次你可没有在警队实训,我们算公平对打 。”“你能让我先喝口汤吗?”韩沉面无表情。“哥,我喂你吧。”何开心殷勤得烦人。韩沉把勺往碗里一撂,乌金木的桌面被垂怜赏了几滴浓稠的鸡汤。韩沉伸手指着何开心,何开心眨巴一下眼睛,十分乖巧地朝他露出八颗牙齿,嘚瑟又灿烂的笑容。韩沉的气势一下就弱了,愣是生生地又把手放到了桌子上,狠话都被憋回肚子里。何开心乘胜追击,“哥,你知道刚刚锦曦姐打电话告诉我你受伤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炉子都没关我就想赶到警局去。”“行行,我答应你。”“那这次我们省去打架这一步好不好?太暴力了。”“只要你别说话。”“我立马闭嘴。”

何开心微凉的手从韩沉的衬衣下摆伸进去,在他劲瘦的腰身上逡巡,唇也在韩沉嘴角的小痣边流连,一路向下,在他喉结上舔舐,之后又换成了啃咬。可这牙齿刚碰到那块凸起呢,韩沉就如被人触了逆鳞般一下就伸手钳住何开心的脖子再用膝盖卡着何开心两腿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掀翻在床单上。“哥……”何开心瘫在床上哭笑不得。韩沉悻悻缩回手,木着脸开口:“哦,条件反射。”末了还特地补上一句,“强奸犯抓多了。”




叁.我的一个恶人朋友
地上的男人满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从窗户透进来的一小块阳光下,眉头紧锁,身子也轻微地战栗,整个人蜷成一只可怜的小虾米。阳光将眼皮都要灼穿,直刺眼球,男人额角不断冒出豆大的冷汗,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了重如千钧的眼皮。

他的腿被打断了,凸起的膝盖骨如同火柴头一般,他紧皱眉头忍着痛想要撑起上半身,顿时就有一个清冽的声音撞击耳膜,“别动!”男人努力辨认声音的来源,而后循着声音缓慢转过头去,前方立着一个画架,画架框挡住了那人的脸,只能看见几绺黑发一动一动的。“先乖乖躺好。”还是看不见脸。男人十分警觉,反倒是咬着牙直接坐起来了,“你是谁?”画架后的男人深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手上还夹着一支画笔,“为什么不听话?”“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迟早要杀。喏,来了。”来了?脚步声越来越响,零乱不齐,不止一个人。

“修贤哥,画好了?”罗诚站在罗浮生后面拿眼瞅画架上的画布。时间不够,画得十分仓促,不过也大致绘制完了。看起来十分写实,除了那男人躺着的地板变成了一大片白玫瑰花瓣,心口淌出的鲜血将一半白花瓣染得殷红,红白相间,怪异又协调。罗诚激情鼓掌,“画得真好!”罗浮生推着他笑骂,“狗腿子。”杨修贤走近罗浮生,问话里绝不带一丝一毫的威胁:“你觉得不好吗?”罗浮生手托着下巴,花了十几秒欣赏后十分郑重地边点头边中肯地回答:“旷世奇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少当家,别来无恙。”地上的男人兀地扰乱了原本欢乐的氛围,随着嘴唇的张合,鲜血从他裂开的唇角汨汨流出。“没想到我们这小小的洪帮真是藏龙卧虎,竟然出了刘警官这样舍生忘死的人物。”罗浮生居高临下地俯视地板上半死不活的男人,眼神刹那变得阴冷。“为什么不杀了我?你还想怎么样?”“不怎么样,请你做个模特而已。该死的自然都活不了。罗诚!”“欸,这里。”罗诚将一把上了膛的手枪递上去。罗浮生并不接,转头对着杨修贤说:“你来。”“我来?”杨修贤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画家的手稳,用来杀人刚刚好。”“那我试试。”杨修贤兴致盎然地拿起枪,对准地上半坐着的男人冒汗反光的额头,“我手生,没打准的话可别怪我,”体贴的柔和的试图安慰将死猎物的带笑的声音从嗓子眼迸出,“放心,我尽量打准一点。”我们敬爱的舍身取义求仁得仁即使日后肉身长眠于地下精神也永垂不朽的卧底刘警官如抗日剧中大义凛然地站上刑场的地下党员,面对寒冷的枪口说出了那句必不可少的经典台词,或许说是祷告更为准确,“罗浮生,你记着,邪不压正,你一定不得好……”“嘭”的一声,子弹朝男人的额中间飞去钻开皮肉敲破头骨捣乱大脑,在男人眉间留下一个血洞。男人如断线木偶直挺挺倒在地上,额上的大洞对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白也翻出来对着天花板,死鱼般的眼睛。“一发中的。”阻止了刘警官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可恶家伙学着美国电影里性感火辣的女郎摆出经典的姿势,以此来完成最后的谢幕:杨修贤将枪口朝上,半张的嘴在或许冒着某种确实存在亦或是虚幻的白烟的枪口吹了口气,而后眨眨眼俏皮地问:“怎么样?酷不酷?”罗浮生轻拍他的肩,用“小心感冒”的平淡语气好心给了他个提醒,“小心走火。”杨修贤撇嘴,将枪一把抛到罗诚怀里,罗诚像接婴儿般倾身将那把杀人的武器抱在怀里。

“把我的画布挂到画室去晾晾干。”吩咐完罗诚后,杨修贤扯着罗浮生的袖子就往外拉,罗浮生跟没气力似的任由他把自己给提溜出去,“怎么了?”“我饿了,去吃饭。”

“哟,我还说是谁大庭广众拉拉扯扯的,原来是你这么个没脸没皮的啊。”洪澜踏着皮靴风风火火地就进了美高美,照例对杨修贤一顿冷嘲热讽。杨修贤松开拉罗浮生袖子的手,罗浮生袖子上的褶皱向洪澜控诉刚才它受到了怎样惨绝人寰的蹂躏。不过洪澜并没有不关心袖子的死活,她的眼睛在杨修贤身上乱转,带出十足的瞧不上的意味来。杨修贤挑挑眉,“原来是小姑子,又变漂亮了,是不是最近有什么春风得意的事?譬如干柴烈火、男欢女爱之类的。 ”洪澜的脸憋得通红,要是对面的是个大家闺秀或是个内敛的小家碧玉式的姑娘,经过自己几次三番的嘲弄后肯定见着自己都要让三分的,偏生现在碰着的是个油盐不进面皮堪比城墙的男人,每次都要惹得自己一腔怒气没出撒。“哥,你还不管他!”“管不了。”罗浮生耸肩,语气颇为无奈。“行,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逮着我欺负!”罗浮生十分无辜,“哪有?我怎么欺负你了?”洪澜狠狠跺了下脚,没辙,只好气势汹汹地走开,眼不见为净的好。杨修贤在后头打了个响指,似乎刚想起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却是往前面走,“昨天一个朋友送了我一个好玩的东西,镶了菱形刀片的软鞭。用着十分顺手,一鞭子就能把人打出血来,要是力度大能打得现骨。可是我不玩鞭子,不知道该送给谁?”洪澜停住了脚步,她咬咬牙又回过头来,“派人送到洪家来,今天晚上我就要看到。”撂下一句指示后,洪大小姐又中气十足地踏着靴子“哒哒”地出了大门。

“你找人给她做鞭子干什么?又不是知道她的性子。”洪澜走后,罗浮生含着烟问杨修贤。“讨好她呗,她不是乐意将地铁上的色情狂绑了来教训吗?正好。”“对她这么上心呀?”罗浮生将抽出唇间的香烟将烟灰弹在地板上,歪着头戏谑地问。杨修贤吹了声口哨,拍了拍罗浮生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你以为黑道老大的男朋友这么好当的?”



肆.夏夜微凉
在街边的一个看起来不太卫生但是味道不错的小店撸完串后,林风带着满身的胡椒粉和孜然味,衣服上一两块散发着苦味的啤酒渍,被拍瘪的大肚子母蚊子临死前留下的发痒的大包,酒气熏红的双眼,店里围着粉红豹围裙的微胖女老板找零的而此刻在兜里碰撞叮当作响的几个一块硬币和一个饱食餍足的饱嗝同章远从逼仄呛人的烧烤店并肩走出来。

街上曝晒在烈日下被发脾气的太阳狠狠烘烤了一天的地砖还在不死心地往上冒着干燥的热气,决意要把人蒸得再久一些。透过被薄云滤下来的月光,林风似乎看见了蔫头耷脑的树叶与花坛的杂草。微风带着林间的清凉一阵一阵拂过人面,让每个毛孔都暂且从酒精中清醒过来,微风过后一成不变的燥热与从豆大而不知疲倦也不会嗓子疼的蝉里发出的聒噪声和路人的嘁嘁喳喳又使人的视线变得蒙蒙的。章远嘴里哼着几句英文歌,唇间露出的细微声调倒比歌词更加清晰。

“这里的路这么快就修好了?原来这里有一条岔道一直往天桥那里蜿蜒 。”林风率先开口,边说边比划。“是吗?这我不知道。”“也是,你今年才转过来。”林风又不知如何往下说了,尴尬得意洋洋横亘于两人间。“林风。”章远突然叫了他一声。“嗯?”林风内心隐隐不安。“你是不是在追我?”果然。不行,得另找个话题,快,说点什么!你常玩的手游里那个你最喜欢的角色马上要出新皮肤了。学校的教导主任原来是老班的小舅子。学校食堂出了个新菜品,卖相和名字都十分奇葩。肯德基门口摆了个长胡子男星的等身立牌,班长她们今天都兴高采烈地跑去合影了。阶段考好像提前到下周了。高二三班的林风好像是个同性恋,貌似还喜欢他的同桌。林风深吸了口气,“是,我喜欢你。”

章远插着兜,晃着身子用鞋尖将人行道正中间躺着的一颗白色的石英石踢回花坛。“你放心,既然说开了,我不会死缠着你,我自己有分寸。”林风将呼吸调整得比平时作为章远的同桌和他说话时还要平稳,企图塑造出一个十分理智又拿得起放得下的形象。“我又没说什么,”章远抬头望天,晴空万里,没有点点繁星,只有一架发着红光飞得很低的飞机和被市中心的霓虹灯映出的一片绯红。只听章远用他贱如往昔的语气说话,“要是你进了鼓乐队的话,或许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悲痛万分地考虑考虑。”树叶飒飒作响,一阵凉风又畅快地荡过来,钻过透气的布料,在他们的衣服里不知羞耻地玩耍,将两人的衬衫都兜得鼓囊囊的。林风的视线里的一层蒙被风吹得四分五裂后不甘地散去了,眼睛里的亮光令黑夜脸红得躲避,“真的?”尾音不可抑制地变调。“你这么高兴干什么?进不进还不一定呢。”章远没所谓地说。“反正意思是不管你答不答应,都不反感有个和你同性别的人喜欢你?”林风舔舔唇试探性地问。章远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十指交叉着往前舒展伸了个懒腰,“我反感什么啊?有个缺心眼的大兄弟天天请我吃零食帮我打扫卫生替我打饭,我还挺乐意。”

林风将手机屏幕都怼到章远眼前,上面显示的是校鼓乐队的选拔结果,林风的名字在第二排最左。章远将脸往后移,“我没瞎。”“说话算话,耍赖的是孙子。”“我什么时候说过瞎话了?”这么淡定?林风浇熄了自己心里正噼里啪啦放着的大地红,收拾思绪转念一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结果了?”章远嘿嘿一笑,“其实吧,我昨天去老班那里交作业本后路过刘主任办公桌时偷偷往桌上的一张纸瞄了一眼,就是你手机里拍的那张名单。然后,正好不经意地很偶然地看见了你的名字。”“卧槽!这算什么!”林风心里放的大地红震耳欲聋地炸了个满地开花,而后又不间歇地放起了暴躁的窜天猴,几十枝满天飞,蹿得自己心荡神摇。章远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算什么?饱暖思淫欲呗。咱俩想的都一样。”

新房客【巍澜衍生|罗浮生×杨修贤】

OOC
私设(神经质落魄小画家和他的暴躁室友)
专业知识不过关,胡言乱语,没有立场


壹.入殓
有一个自诩为收藏家的人要买杨修贤的画。那个带着厚镜片留长发全身散发文艺气息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看中了摆在画廊角落的一副4开大小的画。画上的是一个死去的女人,一副躯体就占了大半空间。疲怠惨白的脸,手臂上的青色血管如同白色大理石上匍匐的纹路,眼睑紧紧合上,安详得像下一秒就会揉着眼睛醒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气质。临到交易时,杨修贤突然变了卦,不卖了。签约方打了几个电话过来“不卖你挂在画廊干什么?打算违约吗?你现在还没有成名,这已经是至今给你开出的最高价了。”画廊老板的声音带着不解与愤怒,他哪里知道,画上的女人正是电话那头那个还未成名的青年画家的母亲。

杨修贤的母亲是入殓师,工作地点在高速路口旁边的殡仪馆,总之看起来十分不吉利。她的工作就是终日穿着一身白揭开蒙尸体的白布然后给死者细致地化妆,恢复他们活时的面目。她母亲的近亲远戚都对她这份工作十分不理解,乃至于不待见,理由就两个字,晦气。至于如何晦气,大家都不明说,似乎是不言而喻,人人都明白的。她丈夫倒是无所谓,应该是被她那句“送往生者最后一程是十分神圣的,我们不应该畏惧死亡,应该尊重死亡”洗脑了,而且她的洗脑看起来十分成功,杨修贤也对她的工作充满好奇,甚至主动要求去看她的日常工作。

按理说,殡仪馆有严格的规矩,没有工作证的人一律不允许进出工作地点。然而也许是她妈妈实在需要人的理解,尤其是她的儿子对她这份说不出口的工作的理解,所以在她的一再请求下杨修贤最终被允许去观看入殓师与死者之间的神圣接触。

如果要论谁看见的尸体最多,杨修贤可能会在那所市中心小学得上第一名。各式各样的,狰狞的,平静的,面目全非的,嘴角残留着黑色血迹的,口里鼻腔都被淤泥堵塞连指甲缝都能挑出绿色水草残渣的,后脑勺破了一个洞能看见白色脑浆混着血丝流出的,僵硬的手如索命鬼爪向前伸直必须要用热水烫才能软化下来被人扶回原地的……应有尽有,杨修贤觉得自己死时必然要从中挑出一种来,不然还能死出什么花样来呢?所以他对死毫无畏惧,当他妈妈的手靠近白布时,他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着,连手都微微颤抖,不停地咽着唾沫,眼睛里射出诡异的光彩,犹如等待彩票开奖时的彩民。掀开白布后将看见怎样的脸,这是一个古典概率题,只需从固有的结果中选出一种。他有时能光从白布凸起的形状预见下面盖着的是一副怎样的面孔,有时则不免出错,这是一个刺激的游戏,比到垃圾场旁边的烂尾楼里探险要有趣得多。只是违背了他妈妈的初衷,他并不因此对死亡产生足够的尊重,他是在亵渎死亡,用充满好奇的眼睛直视手持镰刀的死神。

在幼年时期,等待死亡带来的惊喜不过是杨修贤心中不为人知的怪癖。直到杨修贤二十岁那年,他妈妈也不甚惨烈地去世了,这怪癖也变质成另一种情感。

红酒加六十多片安眠药,可见是下了必死的决心。

长期与沉默的尸体共处,见证一次次死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遭受别人乃至亲友异样的眼光;作为不吉利的象征而不得出现在各种寿诞婚宴场所;不能和别人握手……无边的孤独。抑郁早就混杂在那些对自己工作的自豪感中一并扎根在她心里,在使命感日渐增强时,抑郁也在偷偷汲取养分变得愈加枝繁叶茂。她妈妈隐藏得十分好,在那栋楼里可能都找不到一个比她看起来更加乐观开朗的人,只要那一点悲观消极的情绪忍受住潜伏的孤独克制着保证不从黑暗中冲撞出来呼吸。突然的厌世是正常现象,所以谁也不过于重视,任由她自我调节。

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在她背上。白布下的是她昔日同桌,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紧紧闭着一双桃花眼。被自己的丈夫一刀刺进心脏,血在送进来之前就差不多放干了,所以前一道抽干血液的程序用时并不长。他妈妈给躺在床上的女人按摩面部松弛下来的肌肉,这样能让她看起来更像活人。按摩、化妆、穿衣……总之经过几个小时后,好歹令这具尸体有了点生气。她妈妈虚脱地靠在椅背上,心口像是被人死死按着喘不过气。每一具尸体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那些尸体的脸排着队在她眼前闪现,连亲手在小孩子的眉间点上一个红点的场景、为在婚礼前出车祸的准新娘穿上婚纱的情形都不甘示弱地从记忆中蹦哒出来让她再一次正视那些血淋淋的悲愁故事。抑郁的因子狡诈地趁机而入,作祟的后果是杨修贤的妈妈也躺在了停尸床上,她最好的同事亲手给她整修面容。

杨修贤的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怀着如同打开礼物包装盒的心情去见她妈妈最后一面。他在眨眼间隙似乎看见盖在鼻孔上方的一小块白布在随呼吸的节奏上下起伏,他当然知道这是连日来失眠所产生的幻像,所以他脸上仍是平淡,唇保持抿成一线的状态。说到底,他见过太多因生活不如意而服药自尽的苦命人闭眼的样子,因而他现在几乎可以透过白布看见下面的面孔,肯定像以往见到的面孔那样苍白,要不就是蜡黄,反正再普通不过,不会令人头皮发麻。在一具具从眼前一闪而过的尸体前面白布毫无尊严地沦为透明膜。

杨修贤稳定心神捏紧白布然后往上掀开,他妈妈的脸就在与他相隔不过半米的地方。没有生气的脸,像一潭没有一丝波纹的死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死亡在褪去血色的唇上如蝴蝶般翩跹。杨修贤几乎惊呆了,这出乎他的意料,他从未看见过他妈妈如此美的样子,一杯红酒和一把药片带来窒息的美。

失去至亲的悲痛与空虚还没卷来他就被眼前的美震惊了,死去的面孔竟比活时更有韵味,像晨雾般凄美。当然,他不得不按捺住内心的震动在灵堂前留下一行象征亲情的眼泪。或许从他揭开白布时起,他往后的命运也有了征兆,在他妈妈身上培育出来的抑郁开花后掉落的籽随着白布揭开带来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飘到杨修贤心间,在那里安静地等待发芽的一天。

在他妈妈下葬后,杨修贤迫不及待拿起画笔画下了他妈妈死去后的样子,而且急需别人对这种美的认同。

从那个收藏家的反应来看,画还是不错的。至少在这之前,他的画就是纯粹用来陪衬画廊其他画作的。

被认可后,杨修贤放心地沉溺于这种没有温度的美丽中。可惜要恰到好处的死亡,是很难做到的。他至今还没见过另一副沉睡的天使面孔,因而只能靠纯粹的想像并且借助影片的帮助来完成这一系列的画作,然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宣告失败,“不合适的颓败与虚无。”画廊老板只不过瞥了一眼他的画就撂下了这句评判而后毫无留恋地走开了,甚至没有将杯中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喝上一口就再次走到了冷空气中。

死亡是绝美的,像盛放的烟火,一生就为一次璀璨。病态的认知,缺乏对于生命应有的敬畏。但是杨修贤已经无法再用逼出来的良知强制地扭转自己的观念,他依旧沉迷于生命逝去后的每一秒并且无法自拔。

杨修贤很早就发现自己无法和同龄人正常交流,而隔了年代的人就更无交流的必要。他对死怀着一种天然的向往,在他看来,那是追求真谛的最后一步。看着闪着碎钻般光芒的湖水,他就不可抑制地想跳下去;奔驰而来的车也让他想把自己抛在那四个在地面上快速滚动的轮子下;在天台上吹风时,从高处俯视地面上如蚂蚁群般从办公楼里出来的男男女女时,一跃而下的想法油然而生。湖水、车轮、高楼、铁轨都像毒蛇的蛊惑,死亡就是悬在头顶的那颗芳香四溢的红苹果,极致的诱惑,比生更有张力。

现在,这种人为的厌世与极端美学混杂在一起,相辅相成,给杨修贤另加上类似阴阳眼般的特异功能。一旦有人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或是轻声说“借过”时,杨修贤似乎都能透过他们红润的面皮看见内里藏着的没有生气的脸,专属于往生者的脸。

地铁里碰见的戴眼镜穿格子裙的女学生,抱着孙子从公交车上下来腿脚不利索的瘦弱老人;穿着时髦画着红色眼影的高挑女人;在广场上滑滑板如风般在他身旁闯过去的小孩……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中都现出他们死时的模样。连他自己也是。他曾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将双手慢慢附上喉结,交互用力,看着镜子中印出的痛苦的脸。但是他还是狠不下心将自己击杀,快到极限时大脑就自动指挥双手放松。

找不到灵感,也没有恰如闪电劈开黑云般灵光乍现的瞬间,画出的画越来越不合心意,全部都是反响平平。杨修贤肉眼看见地颓废下去,他的心被硝酸腐蚀一般发出“滋滋”的烤肉般的声响,变得血肉模糊。后来他一度囿于不能亲眼见到生命在红酒与安眠药制造的美上轻盈起舞的样子,思维逐渐滑到法律的边缘,他甚至想亲手给予那些从他身旁穿行的人流以他认为的死去时最美的姿态,然后再照着样子将他们双目紧闭的模样用颜料勾勒在画布上。好在在头脑发热买了一瓶乙醚后他又很快清醒过来,仿佛在梦中一脚踏空跌落悬崖之际一头冷汗地惊醒过来,否则现在他也许带着镣铐蹲在牢里坚硬的水泥地上了。


贰.阴谋
罗浮生第一次看见杨修贤的时候,杨修贤并没有看见他,或者说是他不能看,因为那时他耷拉下来的眼皮将他的眼球严丝合缝地盖上了。

杨修贤因为低血糖晕倒在人行道上,他的头很晕,明明睁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他就那样直直地倒了下去。耳朵里像有苍蝇在围着圈嗡嗡叫,女人的惊呼声、行人慌张赶过来的脚步声、自己的后脑勺磕在红色水泥砖上的闷响全都打在他耳膜上。有个苍老的声音让他开口说一两句话,杨修贤动了动唇,他以为自己心中所想的“没事”两个字实实在在从他开启的嘴唇中跳了出来,但是事实并不如此,围在他身边的行人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然而一点儿微弱的声音都没能从他口中发出。

有撕开包装纸的声音,一颗硬糖被推入他的口腔,甜一丝一缕从那个硬东西上向四面八方侵袭,全身休眠的细胞也似乎被勾醒了开始手舞足蹈起来。杨修贤逐渐感觉到自己背底下坚硬的触感,脑袋下好像还被人垫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不至于太硌人。他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桃花眼。

“醒啦,吓死个人。”旁边的一个大爷摸了把额头,发出惊喜的声音。杨修贤几乎要怀疑那大爷声带的每一次振动都会从生锈的喉咙中的抖下一层红色锈屑来,每一个音节都像卡了痰那般阻塞。你可以用你毕生听过的最为难听的声音代入,反正如何都不为过。

罗浮生伸出手到杨修贤眼前,杨修贤搭着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尽管脑子还是晕乎,好歹能撑起身子了。罗浮生俯下身去拾起地上的护腕,布料上面明显凹下去一大块,显然这就是杨修贤躺倒在大街上时他好心给垫上去的临时枕头。

杨修贤对围着的热心人士依次道了谢,看着他们散去后才转过身子朝罗浮生伸出手,“谢谢你的糖,我请你吃饭怎么样?”罗浮生在杨修贤的右掌上拍了一下,把人拍得一愣,“你是该吃饭了,不然后脑勺会再多一个包。”和刚才那位大爷嘶哑的嗓音相比,罗浮生清冷的声音实在好听得过分。

杨修贤笑笑,唇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不过去不了酒店,我出来没带多少钱。”

“不用了,我还有事。”罗浮生又将护腕戴回到手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杨修贤瞄了一眼,上面的是这个城市的大致地图,公交地铁的线路横七竖八躺在屏幕上,缩成了一条条弯曲的窄线。“你刚来这里?”“昨天刚到酒店。”“你要找房子吗?”“正在找 。”罗浮生的手在屏幕上上下滑动,一眼都没匀给面前的病号。“你要和我合租吗?”杨修贤扣上了自己的外套。罗浮生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唇上游移,“你住哪里?”“不算偏僻,楼下就有地铁口。但是可能很乱。”

不仅乱还黑。罗浮生提着餐盒跟着杨修贤进了他绝大可能不会再踏入的屋子。窗帘被紧紧拉上了,一片漆黑。杨修贤在墙上摸了几下,之后是按开关的“啪啪”声,然而杨修贤将开关上下来回按了几下那黑还是没能被光赶走。“灯坏了?”杨修贤将餐盒放在鞋柜上,十分疑惑。“你是不是忘记交水电费了?”“好像是。”罗浮生将手中提着的饭也跟着放在了鞋柜上,“告辞。”“诶,别走呀,保证在你搬来前交上。”杨修贤拉着罗浮生的袖子将跨出门的人扯回来,“这个房子还是挺大的,合租你也不亏。”杨修贤将门口乱放的鞋踢到一边,推着罗浮生往里走。

唰地一声,窗帘被暴力地拉开,阳光一下就被扔了进来,黑暗被驱逐出境。“怎么样?”杨修贤环着手。罗浮生四处看了看,四个字排着队从他脑中穿过。满目疮痍。

“你茶几上的酒瓶不能收收吗?沙发上干了的颜料打算怎么弄干净?知道该把满了的垃圾丢在哪里吗?地板上的那滩红色液体是要等它自然挥发还是渗进木板里?”

“你搬过来之前我会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和你合租?”

“我没钱了,要是你不答应,下次你可能还会看见我躺在人行道上。”

“你清楚自己是没钱吃饭还是压根就忘记了吃饭吗?”

“不知道,反正就没吃。现在吃呗,我可以帮你搬家。”

罗浮生将沙发上的衣服拿开,坐下来等着杨修贤将餐盒提过来。杨修贤打开塑料盒盖,飙出来的油星溅在布制沙发上又很快被吸进去晕染为一点橙红。

一份干锅土豆,一碗醋溜土豆丝,一盒青椒肉丝,还一份红烧排骨。“这下我们可以吃两份土豆了。”罗浮生面无表情地挑挑眉。“怪你自己不点菜,没办法。”杨修贤摊手,将筷子放在罗浮生前面。

于是当天两人就在杨修贤那间宽敞的豪华狗窝里吃了有两份土豆的午饭。三天后,罗浮生就带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成了杨修贤的室友,当然,是在杨修贤履行诺言斥巨资请了个钟点工将房子里外都打扫了一遍的前提下。

和杨修贤居住在一起后,罗浮生发现杨修贤并不像开始那般热情了,达到目的后,杨修贤十分自然地褪下友善的外衣,将它堆在墙角。自由的灵魂光着脚在这间三室一厅的空荡房子里跳舞。他的孤独与狂热展露无疑,并且时常在较量,交织成就一副狂人姿态。

在画室关上四五天后再收拾整理好出门寻欢作乐,完成在郁郁不得志的颓废画家和街边小混混的无缝衔接。犹如一架精密的机器,在卖力工作一段时间后再断电接受护理,之后接着创造价值。杨修贤所需要的护理就是在光影交错的夜店里喝酒蹦迪。

在夜店里你只会看到一个于各色女人堆里游刃有余地谈笑风生的身影,手上夹着的不是翻飞的扑克牌就是燃着火圈的半根烟,在夜不能寐的苦痛与陪伴已久的烦闷中挣扎的唯一痕迹就是脸上笑靥掩饰不住的倦怠和下巴上青色的胡渣。

他可以放肆地将整个大脑泡在酒罐里,或者说他只负责用酒麻痹自己的神经,趁着醉酒时将沉睡数天的笑容唤醒一次性地尽情绽放。至于善后,全靠那个新室友。

罗浮生第三次将喝得烂醉死鱼一样的杨修贤拖回了地铁口旁边的小区。杨修贤皱着眉裹着外套躺在被子上,口中嘟囔着什么。罗浮生咬着后槽牙看了一会,翻了个白眼准备出去。“救我。”含糊不清的话从后方传来。“什么?”罗浮生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没有一个音节再从杨修贤被酒腌得嫣红半张的唇里发出,刚才的不过是醉汉的呓语。杨修贤吐出的热气丝丝缕缕裹着罗浮生的耳廓,将他耳朵血管里的血温得发烫。罗浮生直起身来,感觉翻滚的血液顺着血管流到脸上,面上微微发热。“救我。”罗浮生再次俯身凑到杨修贤耳畔,“怎么救?”他将唇贴在杨修贤湿润的唇上,“这样救吗?”

“你四天没出门了,在破屋子里干什么?”罗浮生暴躁地敲着门,节奏越来越快,指节像雨滴一样打在门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响声。

杨修贤不为所动,仿佛没听见似的,拿着碳笔在纸上一笔笔勾勒。涂过的素描纸混着几张从画架上摘下来不知何时所画的颜料还未干透的画布铺了一地,给地砖带上面具。地上还有包装袋、饼干屑和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几乎无处落脚。在这个充斥着颜料香味的十平米的房间内,没有昼夜,只有挂钟在忠诚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死亡是怎样的?人群中的异类该如何生活?油画的基调像被教会统治的中世纪欧洲那般黑暗无望。从地底长出来伸向天空的枯手、四手四脚的畸形儿、躺在医院手术台上开肠破肚的女人、长着翅膀的鱼……所有一切都被他手中越来越短的炭笔涂在纸上暴露无遗。

门锁被砸坏了,罗浮生一脚蹬开了门。沉重的木门脱了铰链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惊颤人心的闷响,木门倒地带来的一阵风使平铺在地面的几张4开画纸被抬起来几厘米,而后又轻飘飘落回原地。木门下压着一支干瘪的颜料管,红色的颜料从开口挤出一坨,敷在地板上,像一块胎记。“出来!吃饭!”罗浮生提着杨修贤的领子不由分说地就把他从画室提溜到餐桌位子上。杨修贤被碳粉染黑的右手夹着画笔抬眸看罗浮生,唇角勾起,疲倦的脸上露出回光返照般的神采,“我画了你死去的样子,每一张都不一样,但都十分好看。”

“我死的样子估计你是见不到,不过你现在再扯这些东西,就离死不远了。”罗浮生一把扣住杨修贤右手手腕,俯下身盯着他因浮肿变小的眼睛,“要是知道你是个疯子的话,当初我就不该搬进来。你记得你画室的门坏了几次了吗?你能离开你那棺材一样的画室超过四十八小时吗?能吗?”

杨修贤嗤笑,“我在里面有吃有喝,还能上厕所,除了不能洗澡没床睡觉之外一切都很好。你知道我靠卖画赚钱,你要是有时间大可以去外面花天酒地,我死不了,房租照样出。何必费心来管我呢?是不是?”

罗浮生扣住他的手愈发用力,仿佛手里的是他脆弱的脖颈,杨修贤这副样子将他压抑的火气全都勾起来了,他的胸膛有一个发狂的怪兽在横冲直撞,那怪兽在嚎叫:为什么不让他去死?绝望的归宿最好是黑漆漆的棺木!

罗浮生的狂躁与对杨修贤的爱意并驾齐驱,两股力量对峙,最终意外地纠缠成一股粗麻绳,用坚韧的力量不由分说地缠上去将坠落的杨修贤吊在半空,在他手上勒出红痕,即使让杨修贤痛死也不能任由他掉入张着嘴亟待吞噬自杀者的深不见底的绿湖水中。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出来吗?我怕等到尸臭味从门缝里一阵阵传出来时我才知道你死了,我不想一边干呕一边和警察交代你死前的状况。”

杨修贤挣开罗浮生的手,将画笔随意丢在地上,夹了一筷子炒蛋往嘴里送,没嚼两口就咬到了一小片蛋壳,他抽出纸吐在纸巾上然后像落魄贵族般保持最后的优雅擦了擦嘴,“你是怕我营养不良,帮我把蛋白质和碳酸钙一块给补了?”

“你把你抽屉里锁着的那瓶安眠药丢了,我就再去给你弄一盘没有蛋壳的煎蛋。”罗浮生咬着牙,杨修贤不紧不慢擦着嘴的傲慢样子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仇恨感,杨修贤自己死了还要拉着自己陪葬,他可以虐待自己,就是看准了罗浮生不可能不管他,凭什么?他紧紧攥拳,自己提着杨修贤的领子将他狠狠摔在墙上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很快,自己在杨修贤唇上放肆啃咬让血顺着贴合的唇部染红衣襟的画面又切换过来。待他反应过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唇上有血腥味漫到口腔。罗浮生体内有着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赠予他的暴虐基因,可是他不得不压抑,在杨修贤面前,他必须担负起保持理性的责任。

罗浮生口中说出的“安眠药”三个字让杨修贤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这个室友你做的很称职。罗浮生先生,我失眠不吃安眠药还能吃什么?靠喝牛奶吗?”

“是,我会把你的床头柜给扔了,然后去给你买一箱牛奶。”

“这么关心我?担心我死了你会变成寡妇?”杨修贤发笑,笑声像音符在五线谱上雀跃地踏着步子,只有这笑音还保持着他原该有的少年气,犹如灰败废墟上开出的一株野花。

罗浮生望着他,深邃的眼睛像两个黑洞,一点点将杨修贤整个吸进去。“如果我说喜欢你的话,你会开心一点吗?”谁也没有意识到他声音里蕴含的希冀。

“当然,”杨修贤试图调动脸上的肌肉尽量自然地保持该有的松弛度,“和你上床的话我会更开心。不过现在不行,我还没有足够的钱来作彩礼,或者是嫁妆。”

“你缺的真是钱还是沉沦的借口?”

杨修贤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开口:“都缺,只不过有轻重缓急之分。你有失眠过吗?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两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一到晚上他们就如同从马厩里放出的马在草原上踏着蹄子奔腾,像随风远去的断线风筝般不受控制。白天你的思维在沉睡,晚上他们就全部醒过来了,从房间逃出去,十分跳脱,我能从窗外射进来的灯光中看见黑夜的脸,能从大雨斜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联想到婴儿的啼哭,然后借此回味前几天刚看的新上映的恐怖片,回忆电影院里的氛围和我在影院碰到的每个人,再从红绒毯铺着的台阶旁笔直站着的女人身上的蓝色制服想到空姐,回想我最近一次飞行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做了什么。总之,我可以用半个夜晚回忆我生活的一点一滴,越来越清醒,感官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敏感,枕头边的手表里秒针转动的声音,我房间厕所里水龙头往下滴水的声音,楼上有人趿拉着拖鞋的哒哒声,窗外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言语,全部听得一清二楚。甚至出现幻听,中学时的下课铃声如鸦啼般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自动播放。我身心俱疲,眼睛干涩,但是一当我闭上眼睛,看见的不是黑暗,是我妈妈死去时的脸,我睁开眼睛,月光投进来的光打在墙上发出的灰白恰如我妈妈面上的颜色。”杨修贤从喉咙滚出一个笑音,“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每夜都经历一遍还是很难过的。我没有自甘沉沦,我根本没有办法,没办法准时入睡,也没办法和任何人沟通去尝试按他们的期望活着,只能拿起画笔。”杨修贤像突然感冒了般吸了下鼻子,低低地说道:“我不是矫情。”

罗浮生捏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只是生病了。”

“相思病呢。”杨修贤抽出手拨了拨头发,语气十分轻快,脸上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意气风发 。

不是没有去过医院,各种带副作用的药片开了一堆,情况并没有如医生希望的那般变得稍微好一点。这厌世从何而来?母亲自杀的打击?自己所患的抑郁症?如信奉宗教般对死亡的狂热追求与向往?找不到原因,也无法对症下药。

凌晨一点,罗浮生转开门锁,酒气扑面而来,像迫不及待投入久未见面的恋人怀中的思春少女。吊灯被打开,光照在杨修贤憔悴的脸上,地上深色的酒瓶反射出褐色的亮光。“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杨修贤抬眸看着罗浮生,酒精让他脑袋发胀,眼前的像是幻影,歪歪斜斜映在眼前。

“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行,遮盖掉我脑子里的声音就行。”

“萨~瓦~迪~卡”罗浮生学着电视里泰剧里主角的口吻边说边朝杨修贤走近。还剩一步远时杨修贤笑着照他胸口来了一拳。不轻不重,力度控制得恰好,不像恋人间的撒娇,也没有让人生气的理由。“再说点别的。”杨修贤慵懒的声音调戏着罗浮生的耳膜。

“说点别的?说什么?说我爱你?”罗浮生朝杨修贤朝他跨近一步,躯体紧贴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他们的心跳声几乎重合,像共用一个心脏的连体婴。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杨修贤别开脸,晃悠悠进了房间瘫倒在自己床上。可是他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倒头就睡,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客厅里的罗浮生,在亮如白昼的客厅中,罗浮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杨修贤整个人都湮没在黑暗中,罗浮生的视线被墙壁遮挡,只能看见杨修贤从床上垂下的一只手,他听见自己心内的怪兽在绝望地哀嚎。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近在咫尺,却无法真正触摸到彼此。抑郁繁密的枝叶从杨修贤心里蔓延到他的眼球,他的瞳孔被两片灰色的树叶蒙得严严实实,只能透过这灰色去看世界,本应五彩斑斓的万事万物全被同化成一片一望无际的灰色。罗浮生与杨修贤同处一室,实际上却各立身于两个世界,隔着一层韧性十足的透明膜,无法十指相扣交换体温。

罗浮生要被这种感觉折磨到疯狂,杨修贤就是个神经质,而自己就正在被这种异于常人的不同所吸引,像铁块般不由自主地靠近磁石。他一方面极度厌恶杨修贤这种对待生活的消极态度,一方面又陷在杨修贤身上这种近乎变态的气质中不可自拔。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质问他:如果杨修贤像那些正常人一样,自己是否还会爱他?自己到底是爱杨修贤这个人,还是爱他身上的这种气质?要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发现了同种气质,自己会不会移情别恋?对这种气质的向往是遇上杨修贤才产生的,还是一直埋藏于心间直到遇上他才被勾起?这些问题劈头盖脸朝罗浮生打过来,他成为了一个矛盾体,迟早也要癫狂。

一线血从门缝里向外流出去,然后越淌越多,在木质地板上染色,开出一朵艳丽的花来。

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的杨修贤手腕上又多了一道竖着的伤口,他有些烦躁地扒拉着头发,不用说,自己房门的锁肯定是坏了。

“醒了?今天该量体温了。”带着口罩的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杨修贤为自己浪费医疗资源的行为感动十分愧疚,唇角上翘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麻烦了。”

“我不想再在302号病房看见你,”那护士拿出体温计甩了甩,36.4℃,她端起一副护士惯有的看透生死的冰冷姿态开口:“也不想在负一层的太平间看见你。”

“当然,”杨修贤盯着护士唯一没有被遮住的双眼,抓捕到了里面极力隐藏的一星半点的关切,“连这医院我也不想再来,我们最好不再见面。”

“那么,祝您生活愉快。”她躲闪着杨修贤的眼睛,不甚自然地转头推着护理车出去,然后伸出手郑重地合上门。

杨修贤早就看出这个护士喜欢他,他也知道她在同这种喜欢斗争,所以杨修贤不介意帮她一把,让理智战胜情爱。

罗浮生将杨修贤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床头柜抽屉上的锁被锤子砸开了,里面放着的一瓶安眠药全部倒进了马桶,那些白色的小药片被吸进了漩涡后流入下水道。插在苹果上的水果刀和散在洗手台上的薄刀片一起被丢进了垃圾袋,然后被垃圾车带走。

但是除了安眠药、水果刀和刀片之外,这房子里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被杨修贤用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放满水的白色浴缸,厨房里的煤气罐,打开的窗户,乃至厕所里的两瓶清洁剂……只要想,任何东西都能为你发掘他们职能之外的作用。

罗浮生将餐桌上只装了水的玻璃花瓶一把摔在墙上。在看见鲜红的血从杨修贤划开的血管中汨汨流出时,他跪在地板上,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拿不住手机,勉强克制才能哆哆嗦嗦地用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120”。在那一滩鲜红中,罗浮生才真正确定自己爱着的就是地上躺着的那个一心想要奔赴黄泉的混蛋。那一刻他从未如此坚定地想要将杨修贤身上的阴郁与狂热全部抽离,此后或许他也将被迫强打精神时刻提防杨修贤突然而至的自杀念头。罗浮生自私地想,绝不能让他遂愿,就算活着对他来说犹如受刑般痛苦,也不能让他有机会抛下自己。

在这之后罗浮生一直小心翼翼地照管着杨修贤,变成了他的监护人,对于室友之外的另一层关系,两人都心照不宣。然而,在杨修贤再一次拿着刀片在手腕上比划时,一直以来压抑在罗浮生心头的烦闷与怒气顷刻如深林大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你说自己穷困潦倒,却每天花大笔的钱往肚子里灌着价值不菲的酒,要喝醉的话为什么不干脆去超市买瓶二锅头?拿五十块还有找零。你让我跟你合租根本就不是为了省钱,所以你是想让我和你一起消遣时间,慰藉你的寂寞,还是让我成为你自杀现场的目击者好为你收尸?你既然想死,还担心尸体不被人发现会在屋子里腐烂生蛆吗?”罗浮生朝杨修贤越走越近,脚步声一下下打在杨修贤心上。

杨修贤哑然失笑,“所以现在你想担起自己作为一个善良人的义务来劝告我活下去吗?”

“你真的想死吗?要是真的想顺利地死掉,为什么要在门口自杀?干脆将自己锁在浴室泡在浴缸里自杀,这样我就发现不了。你想我救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来会怎么样?你早就被拉去殡仪馆烧成灰埋在土里了!”

“我活不下去了,现在我后悔了,你根本就不应该救我。”

“你真的想死吗?”罗浮生靠近他,“用刀片不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它会让你的躯体变得不完整,窒息而亡怎么样?”他满面寒霜,吐出的字也往外散着寒气,刺入骨髓,像冰块在血液里融化。

杨修贤的喉头被罗浮生大力扼住,越钳越紧,“你真的想死吗?”罗浮生一字一顿,手上愈加用力,在他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如一尾鱼般倏忽钻到了他脑海里:如果他真的活不下去,自己为什么不陪着他去死呢?掐死他之后在自杀,一起埋葬在这栋房子里。

“不能呼吸,一点空气都进入不了,就像一条被海潮遗弃在沙滩的鱼。你的眼睛可能会充血,额上的青筋也会尽数暴起。”罗浮生收紧掐住杨修贤的右手,小臂上肌肉绷紧。

“过一会可能连舌头都会吐出来,不小心还可能失禁。不过好歹能不让血流到地板上,所以你应该能接受吧。”

“可惜不能被画下来,如果可能的话应该是偏向现实主义的画风,而不是像《马拉之死》一样添加上作者自己的想法。”罗浮生原本平缓的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带着兴奋了,亲手杀死挚爱的念头泡发膨胀,他像是看见了杨修贤死后耷拉下去的手臂和紧闭的双眼,而这想象出来的情形让他伸出去的右手小幅地战栗,慢慢升腾起来的虐杀所爱之人的快感让罗浮生脑子里那些疯狂与理性的想法黏糊地捣在一起。他越来越亢奋,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力度。

杨修贤瞳孔散大,眼前发白,罗浮生的声音在空中飘着,他伸出手去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濒死的感觉比想像的难熬,肺叶被烈火烧灼,他的双手开始不自主地攀上罗浮生掐着他脖颈的手,但是他全身瘫软几乎用不上力,只能在他手上胡乱抓着。眼前乍现一道白光,他的妈妈穿着素白的裙子朝他款款走来,微笑着伸出手要来牵他,那张绝美的没有生气的脸,在他眼前逐渐放大。慢慢地,那张脸越来越扭曲,苍白的皮肤犹如一块块墙皮剥落下来,愈发丑陋不堪。杨修贤忽然奋力挣扎起来,指甲在罗浮生手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被扼住的软管被松开,葡萄糖一点一滴打进紫黑色的静脉中。大量的空气从鼻腔沿着气管到达肺部,空气变得黏塞,杨修贤剧烈咳嗽起来,眼前白茫茫的景象受了惊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罗浮生的脸印在他视网膜上,也许在十几秒后,他们的身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会变成一具很不体面的尸体,眼前的人则会是报道上打码的犯罪嫌疑人。

“你要是还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送佛送到西,我也正好想触碰法律的底线,怎么样?”罗浮生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瘫坐着大口喘气的人,语气十分平静,不带愤怒也不带讽刺,飘飘忽忽地在空中乱荡。他略带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即将失手杀了杨修贤的可怖事实。劫后余生的庆幸,杨修贤最后的挣扎救了他自己,也救了罗浮生。

杨修贤抬头看他,眼球里的血丝像藤蔓般盘桓,他哑着嗓子笑出声,手肘撑在沙发上起身,踉踉跄跄走到画室,罗浮生能听到从那个昏暗的小房间里传来纸张被暴力撕开的脆响,像裂帛一样。然后一支支颜料被丢了出来,连同那个陪伴他度过一段又一段难熬时光的木头油画架也被抛出来撞在墙上又猛地落到地板上。那些坚持了许多年的阴郁与偏执被摔得粉身碎骨。

极端的艺术与肉体的堕落像两色橡皮泥一样被揉成一团,变得花花绿绿,经人揉搓最终成为一颗黑乎乎的泥丸,谁也不乐意再去把玩。

“你不适合搞死人的艺术,试着搞活人的艺术怎么样?”罗浮生走进那个被称为“画室”的小房间。


叁.天光
“生哥,这边一切都处理好了,可以回来了。”罗诚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两年前,在杨修贤他妈妈自杀的前几天,罗浮生的养父洪正葆赶到了这个城市,亲眼见到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从酒店走出后,在他出轨的妻子心口上插上了一把水果刀,然后很顺利地被逮捕归案。

原本还能动用什么手段将他囫囵个弄出来,但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手底下想上位的人蠢蠢欲动。侯力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然后将洪正葆运毒贩毒的事捅了出去,给早已看不惯洪正葆的警察双手呈上证据。

察觉到侯力出卖自己人的蛛丝马迹后,罗浮生来到了这个城市。调查后发现和他生母偷情的男人并没有被洪正葆派出去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而是变卖了自己所有的资产毫发无损地出国了。一切都是侯力早就策划好了的,找一个肯为金钱冒险的男人让容不得他人背叛的洪正葆失去理智。洪正葆如他所愿跌入圈套,并且被侯力踩得无法再翻身,一切尘埃落定后,侯力理所当然地接过了他的皇冠。

罗浮生暗中来这个城市调查,并不是要为牢里的养父复仇,也不是想要为自己不负责任的生母讨一个说法,他没有这么情深义重。罗浮生要在这座生养侯力后被他抛弃的城市抠出被侯力抹在缝隙间的污垢,收集足以推翻侯力地位的证据,将他在洪帮的势力连根拔起。现在,侯力之前所做的种种吃里扒外的事情都已经被揭发,私吞公款在这座城市里买了几栋别墅的事也全部被挖出来,洪帮所有人的枪口一致指向了那个出卖自己大哥的人,侯力已无力回天。

时机已到,罗浮生可以回去厘清一切,然后再将所有势力收入自己麾下。

“你不能离开我,不然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要么杀人,要么杀自己。”杨修贤对着罗浮生的背影说话,恐惧从颤抖的声带里振出,他极力想掩饰自己对罗浮生将要离开这件事的惶恐,成功地将自己的害怕转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威胁,尽管他并没有可以让罗浮生妥协的筹码。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罗浮生停住了脚步,并不回头而是看着玄关处大门上的花纹,“你想要我以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

一片沉默。

罗浮生抬脚欲走,尽管他的欲念都长了手似的死死扒在杨修贤坐的沙发上让他迈不开步子。他要逼迫着杨修贤正视自己的心,如果杨修贤不再开口,罗浮生也不会勉强,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绝不停留多一秒。在这件事上,罗浮生十分执拗,不肯再放任杨修贤逃避。

“什么都好,爱人也好,情人也好,反正不是以室友的身份,反正你要留在我身边。”杨修贤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毕生的气力。

罗浮生松了一口气,像是被干旱迫害导致嘴唇皲裂的受灾者迎来了第一滴从厚重云彩里落下的雨水。他缓缓勾唇,头朝后仰,几乎想要立刻将杨修贤揽入自己怀里来感激他将自己挽留下来。

“好,我留下来。”

随海面起伏的浮沫在朝阳照耀下熠熠生辉。这样一副没什么其他内容的色彩斑斓的粗糙油画被一个人买去,扣除给签约方的佣金后,杨修贤拿到了五百块钱。比以往那些用心绘制的夸张抽象的油画所得报酬还更高。这些油画买回去后并不会被保护好珍藏起来,恰恰相反,会和其他油画一样成为挂在新房子墙上的一副装饰品,任空气腐蚀。不过杨修贤也无所谓,他不再一心扑在他自以为的艺术上面,城市的微风裹挟着露天小餐馆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树叶飒飒作响。

“炒一盘没有蛋壳的蛋,上次你自己说的,还算数吗?”杨修贤跑上前挽着罗浮生的胳膊,抽出罗浮生唇间还未吸完的香烟含进自己的唇缝。

“算呀,不过你得先陪我去买鸡蛋。昨天练手,蛋全被我给打了。”罗浮生一边走一边用胳膊晃着杨修贤扒上来的手。

“啧,你说说我能指望你什么?”

“这句话留到晚上再问。”

“在床上问吗?”杨修贤毫不避忌的话语令路边的小情侣纷纷侧目,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们,而后又心领神会地红着脸赶紧转过头去继续之前的对话。

“我就喜欢你这么不要脸的。”罗浮生捏着杨修贤脸上的肉往外扯,而后再放下去抓着杨修贤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在沥青路上漫不经心地散步。

“我现在真的没钱了,存款全都被挥霍掉了。现在一副画才赚五百块,刚刚吃烤串还花了一百。你得养我。”杨修贤抬眸,罗浮生的脸撞进了他的眼,一如那天在人行道上刚刚转醒时所见。不过现在,从杨修贤眼中掷出的不再是昏迷后的迷茫,爱意化作千万只看不见的小虫顺着他的视线争先恐后地朝罗浮生爬去。

“嗯,养你。”

老之将至【巍澜】

OOC
私设
第一人称视角

旁边搁置已久无人居住的老房子里搬来了一户人家,这是我看到围墙那边的小院子里竹竿上挑着几件迎风飘扬的衣服裤子时才得到的认知。我简单收拾好屋子后,新邻居还没有露面,从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款式与花纹来看,我猜测应该是两位老人,也许和我爷爷一样,年至古稀。

从前那间小屋子里住了一对老夫妇和一条大黄狗,后来他们在大城市里闯荡出一番名堂的大儿子意气风发地将他们接走了,那扇木门于是上了锁,那时我爷爷还独自住在他们隔壁。之后,我爷爷也以一个人独居太不安全为由被我妈妈接走了,来接我爷爷时,隔壁门上的那把锁已锈迹斑斑。我本想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将永远不会被插入钥匙然后咔擦一声转开,里面的老家具和关在里面的灰尘也将永远不见天日,因为镇上的人家都接连搬走了,从前从门内传来的欢声笑语也逐渐消失,只剩下一扇扇紧闭的大门,如果不是爷爷今年中风后突然想来这间承载了他的童年和整个青壮年时期的老房子里住住,而我也恰好有几天闲暇时间,我想此刻我走出的这扇门上也必然会有一把沉重生锈的铁锁。我对旁边那间房子里搬来了什么人愈发好奇,在这个人往高处走都奔向繁华都市的时代,还有谁会搬到一个古老闭塞的小镇里呢?

如愿以偿见到新邻居时我正在洗从菜市场买来的一把绿油油的油麦菜。外面传来几声清脆的叩门声,这声音我许久没听见了,指关节切实敲在木门上的“咚咚”声,而不是电子门铃的音乐。其实大门是敞着的,要进来的话大可直接跨过门槛,但门还是响了,并且没有走进来的脚步声,我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揩了几下就走出了小厨房好去见访客。眼前的是一个戴眼镜的老人,至多六十岁,一身得体的装扮,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从他被岁月拖老的脸上我知道他年轻时一定十分好看的,因为隔着镜片,我还是能看到他的一双桃花眼,眼睛澄清,没有一点儿老年该有的浑浊。他看到了我湿着的手,满怀歉意地笑了一下,似乎因为叨扰了我,我看到他弯起的眼角,恍若瞥见他年轻时的无限好风光。“我叫沈巍,新搬过来的。”他先介绍了自己,跨过了门槛向我走近仿佛要同我握手,后来又觉着我湿了手不便似的,他于是又冲我笑了一下示好。我也朝他笑了一下,我对这新邻居十分有好感,他笑时眼角的细纹让我从他身上感受到温暖慈祥的气息,应该十分好打交道的。

“你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我问后,他才开口将此行的目的说清楚,“我买下了旁边的那个老房子,门前有一颗石榴树,石榴裂了,我家里人想尝尝。但是不知道以前住在那里的人还会不会回来摘石榴,房子是通过中介买的,我现在也找不到他们的联系方式了,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我好打个电话去问问。”

“这……”我也是今日才搬过来的,自然不会有隔壁家的联系方式。但是我心里暗想,这间屋子现在在你名下了,院子口的那颗石榴树自然也归你,摘不摘全凭你意愿,况且谁会在乎这么一小树石榴。这种事专程打个电话过去问,实在太过谨慎了。

“摘吧,没事。”我爷爷不知何时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了,我以为他还在听电视里放的戏曲。“那石榴树是老东他们栽的,他们嫌吐籽麻烦也不吃,只为图个好看。石榴都给小孩当球玩,再不然就是熟了掉在地上。你家人爱吃就尽管摘,也不浪费,”我爷爷走到沈巍面前,像石榴树真正的主人般拍板决定了那一树红石榴的去向,“摘吧,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我看见沈巍又笑了一下,脸上是对老者的尊敬。我看见我爷爷将拐杖换到左手然后伸出右手,于是一双紧握的手落在我视网膜上。沈巍走后我爷爷同我讲:“如今世道,这么讲究礼节的人不多了。丫头,你没事多去串串门。”我爷爷小时因为家里穷,没读完初中就辍学南下去码头背货了,他现在还在惋惜自己没多读两年书,肚子里没点墨水,所以他对读书人有着别样的敬重,沈巍身上文质彬彬的气质让他看了心里舒坦。我将一张矮凳放到门口扶着爷爷坐下,笑着说没问题,正好我也想看看他那爱吃石榴的家人又是如何的一个人。

没等我正式去拜访,我就瞟见了隔壁院子里坐着剥石榴的“家里人”。院子外头有一颗长了些年头的老枫树,我对它的印象十分清晰,仿佛从盘古劈开天地起它就一直屹立在外面那条水泥小路边。风一吹,柘黄的叶就被刮落,在我的小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彼时我正顶着日头拿着扫帚费力地清扫院子,隔壁的笑声连着叶子被风卷过来,笑声并不清脆,反而带着被时光浸润过后湿答答的沧桑,然后被秋日的暖阳一晒,带着金黄的暖意。

我踮起脚往笑声传来的地方张望,其实将一个大院子一分为二各成两个小院子的围墙并不高,一米六七多的样子,只不过几年没打理,墙头开始长出了些杂草,越长越狂,比路边的野草还要茂盛了。我的视线擦过参差不齐的杂草尖,终于看见了坐在屋檐阴影下正在喝茶的沈巍和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人,那男人曲起的膝上还窝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当我偷偷摸摸地往那边张望时,沈巍发现了我,我现在还疑心为何他的眼比我还尖。“你要过来吃石榴吗?”沈巍站起来朝我招手。

既然被邀请了,我也就放下扫帚大大方方地往他们那个小院子里去了。我走到他们院口时发现他们院子里也是一地柘黄,我心里咂摸着,那老枫树真是公平得很,这下当真是平分秋色了。我一路朝他们走过去,帆布鞋的胶质软鞋底踏在晒脆了的枯叶上带来枝叶剥离的嘎吱响声。我的脚交叉迈了十多步后就穿过了小院,到了他们跟前时总算用我的近视眼看清了那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只正眯着眼打盹油光水滑的黑猫。黑猫身上有只长了些老年斑的瘦手正一下下抚弄它的皮毛,我的目光顺着那只修长枯瘦的手往上移,看见了手主人轮廓分明精神矍铄的面庞。旁边传来一声清咳,我才发觉自己这样盯着人家是不是不太礼貌,我把目光从男人脸上撕开,抬起头尴尬地朝沈巍笑笑。

沈巍把他的椅子拖到我后边让我坐,我连忙推脱,但最终还是在那把刷着清漆的木椅上落下了屁股。沈巍又进屋去搬椅子了,他走路时身体挺得笔直,不像其他的老人大都佝偻着背,其实在他决意要把椅子让给我时,我已经发现他看起来斯文儒雅,其实内里还是强硬的。趁沈巍进去拿椅子时,我身旁大腿上躺着一只猫的男人开口和我说了第一句话,“你一直住这里吗?”这句话打破了沉默,我紧跟其上要将尴尬的氛围追杀至片甲不留,“不是,这是我爷爷的房子,我只有过节时来过几趟。我爷爷本来也不住这了,现在想回来看看,刚好我得空,就陪他回来住几天。”那男人将晶莹剔透红宝石似的石榴粒放进口中,腮帮子动了几下后又低头吐在旁边的小纸篓里,“你吃石榴吗?”他在盘子里拿了个石榴递给我。我习惯了先推辞后接受的客套,“不用了。”我想着他会坚持将石榴塞给我,然后我就可以做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姿态顺理成章地接下我垂涎已久的大石榴。但是这男人不按常理出牌,他“哦”了一声,将石榴直接放回盘里,“那就不给你了。”“啊?”失望的疑问情不自禁从我喉咙中迸出,我从他的笑中看出一丝孩童的狡黠,因而得以肯定他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才故意为之。

沈巍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我耳畔响起时我正处于尴尬境地,我回头看过去,他一手拿着一把椅子,一手端着一个正在往上冒热气的杯子。原来他进屋这么久,是在跟我泡茶,我觉得自己太过打扰人家。瓷杯递到我眼前时我才看清水底盛开着几瓣花,随着一荡一荡的水在杯底招摇。我站起身接过茶,“谢谢。”“不知道你喝什么茶,就泡了杯花茶。”“我什么茶都喝。”我舔舔唇,其实我平常喝的都是矿泉水,不懂品茶,也不爱喝,还怕平白地糟蹋了人家的好茶,这花茶正好,美容养颜,而且还没有茶的涩味。沈巍又招呼我坐下,他拿过打开的一半石榴给我,“吃吗?”这下我不装矜持了,伸手接过去,“谢谢啊。”我听见那男人又笑起来了,绝大可能是被我不要面皮的行为给惹笑的。“云澜,这个也不能多吃。”沈巍将那个男人手里吃得差不多的石榴抢走放到盘子边。“知道知道,我没有吃多少。”被叫作云澜的男人一副撒娇的模样,毫不避忌我就在旁边。通过他们的相处方式,我猜想他们大概就是一对了。不过我不会因此对他们敬而远之,也不会从此有意去窥探人家的生活,他们与厮守的普通夫妻无差,只是少了张结婚证。

沈巍又拿过一个小纸袋给我,示意我将籽吐在里面。“你爷爷呢?”“哦,在午休。”“午休啊,真是奇怪,我现在白天一点都不想睡觉。你说我是不是太亢奋了?”旁边的男人接过话头。这话我没法回,他可能也不是问我的。“你一直都这样的,哪有什么亢奋?”我不知道这个“一直”指代多久,估摸着可能有二三十年的时光就被这两个字轻而易举地替代了。我插不上话,只好另找话头竭力向他们提醒我的存在,“你们为什么要搬过来呢?”尽管这样问可能很不礼貌,但我还是想知道答案,比这小镇好的地方多了去,总能找到一个风景怡人的好去处养老,为什么偏偏来这么一个跟不上时代步伐几十年了还是一成不变连买菜都要步行半个小时的古旧小镇。“也没什么,想找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体验生活,就来了。也住不长久,大概年后就搬走了。”“其实大可以租房的,也不用买那么麻烦,还可以省钱。”我诚心建议,虽然为时已晚。“没关系,我们有钱。”我撇撇嘴,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声音的主人正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着一瓣饱满的橘子。沈巍的手在那个男人手上轻拍了一下,但是我知道沈巍是没有责怪的意思在里面的,也许只是习惯了在那个没有半点身为长辈该有的庄重样子的男人说出如此直白的话时在他身上拍一下,因为沈巍的嘴角分明是上翘着的,我不用细看就能知道那笑其中必然饱含宠溺。

我觉得我该走了,我好像硬生生闯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而且我爷爷也该睡醒了,于是我喝完剩下的茶起身,“我先回去了,爷爷该起了。”“这个,你带两个回去吧。”沈巍挑了两个红彤彤的石榴给我,我没有再扭捏,道了声谢就接过来,“要不我替你们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吧,我正好在打扫院子。”“多谢,不过不用了,这叶子铺在青砖上还怪好看的,下次落雨前我们自己来扫了就好。”我点点头,忽觉自己真是太过俗气,再从院子间穿过时便不敢在叶子上轻易落脚,仿佛上面敷着的不是即将腐化的枫叶,而是一层金箔。我在叶子间隙落脚,像跳房子似的一蹦一蹦出了院子,后方又传来那个男人不加掩饰的爽朗笑声。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全名,赵云澜。

第二天一早,当我吃完面提着布袋要去买当日的蔬菜时,就被坐在门口的赵云澜给叫住了,他坐在椅子上“欸”了一声朝我招手。我又踏着被朝露沾湿的枫叶走近了那个小院。“你去超市吗?”“正打算去。”他往门里一望,我也跟着望进去,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里正中的大桌上还放着一盆带水滴的紫葡萄。然而赵云澜不是去看那盆葡萄,他的视线往左右扫射,发现没有形似沈巍的身影在里面走动,于是他凑近我,神秘兮兮地和我说话,“帮我买几颗糖,水果味的都行。”他从衣兜里抽出一张红色钞票给我,这下我相信他确实是有钱的了。“不用钱了,我直接给你带吧。”“不用不用,买来后你偷偷地拿给我。”我哦了一声,料想是沈巍不让他多吃。“其实我还不知道超市在哪。”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要不这次你跟我一起去?我正好带你认认路。”“可是我走不了。”

我低头看他盖着毯子的双腿,原来他竟不能走动吗?我没有问他是生来便如此还是遭遇了什么不幸,亦或是跟我爷爷一样被可怖的疾病抓住,落下了半瘫的病根。我背着布袋径直走去了超市,然后在小超市的零食区抓了一把水果味的棒棒糖,我没有数,大概有七八根的样子,我也不能给他多买,吃多了容易得糖尿病。在我结账时,我恍然想起春节时瞒着大嫂给侄女买烧烤时的场景,现在我好像在做着同一件事,但是对象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在和一条灰色水泥路连接的石桥上,我撞见了那个使我在买菜途中悲伤过一阵子的人,因为他正被沈巍拖着在晨练。“哟,你去买菜呀?”赵云澜像今早从没见过我般抢先一步开口。“是啊。”我微笑地看着他,相信他能从我脸上读出微笑之外的什么含义,你不是走不了吗?然而赵云澜只是笑,阳光在他额上翘起的一根银发上跳跃,沈巍在他旁边并排站着,也跟着赵云澜在笑,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笑什么,但是挂在两位老人脸上纯粹的笑意感染了我,我的嘴咧得更开了,现在赵云澜肯定不能从我脸上看出微笑以外的任何东西。

如果你曾来过这个小镇,曾经在一座石桥上散步,那你可能会看见三个人的微笑,跨越年龄性别的界限融在一起,不分你我。很久之后,在石桥上碰见他们并和他们一起微笑的场景一直存于我的脑海,每次回想,我都能听见石桥底下流水欢快的哗哗声,从桥洞传出的妇人将滴水的衣服从河里提溜上来发出的沥水声,自行车经过时生锈的铁链在轴承上来回转动的嘎啦声……这些当时我都没有意识到,不知道回忆时为何如此清晰,就像是那场面被原原本本地录下来刻在了我的大脑中然后自动生成画面,每播放过一遍我的记忆都会像是被重新粉刷过般变得愈加鲜艳,我甚至能清楚记得赵云澜灰色外套衣袖上沾了一根黑色的猫毛,记得从沈巍衣服上散发出的皂角香味。

我布袋里的糖一直在里屋桌上放着,因为要避开沈巍拿给赵云澜,实在不太容易做到,沈巍像是黏在他身上了,就算是隔开了一段距离,目光也还在他身上打转。黄昏时,趁着天色未暗,两个老人在马路对面的石桌上下围棋,外边围着一圈正嫌吃完饭没事干的大叔大婶,我爷爷擦完嘴后也让我扶着他到那边去看下棋。在人多的时候,他不愿意柱拐杖,尤其看见没有人手里拿着一根和他类似的拐杖时,他更加不愿成为这群人里唯一拄拐的人。我想了想,将桌上的糖一股脑塞进了上衣兜然后扶着他过了马路,在那边人家家里借了一张竹凳让他坐下看。

下了一轮后,沈巍他们也来了,这次是赵云澜在前头拉着沈巍。观棋不语真君子,旁边的人都只静心看他们下棋,偶尔憋不住发出一两声叹息或是抱怨,“你不该这样下,方四外气全被堵死了。”我不懂棋,也听不出什么门道,棋盘上的黑白子在我看来就是颜色不一而已,什么气啊眼的一概不知。我爷爷和沈巍看得倒是颇为认真,尤其沈巍,不时还轻微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可能在想白子该怎么破局。赵云澜看来也不懂,所以当他用手肘轻轻撞我时我一点儿也不感觉奇怪,我偏过头去看他,他身量很高,老了也没缩水,我还必须得仰视。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嚯!果然该把糖带来,他还惦记着呢。趁沈巍的注意被围棋所吸引,我悄悄靠近赵云澜,像抗战时期地下分子传递情报般将兜里的糖全抓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转移到他的口袋,然后掏出那张红色钞票想放进他兜里,他赶紧摆手,这时沈巍恰巧转过头来,我只能把钱塞回自己口袋,往左跨了一步好离赵云澜远些以免被发现。沈巍扶了扶因为低头从鼻梁上滑下去的眼镜,然后走过来问我:“石榴好吃吗?”“很甜。”“像糖果一样甜吗?”“啊?”赵云澜做贼心虚应了一声,沈巍没有说话,走过去将赵云澜身上的外套裹紧。帮伴侣扣扣子或是裹外套在我看来就是感情好的象征,为什么呢?因为我看见过我爸爸帮我妈扣上开了的扣子,他们是模范夫妻,推演而来,我觉着沈巍和赵云澜也应是如此,相濡以沫,情深且笃。

路边的路灯啪一声全打开了,路灯还是很久以前装的,故而发出的光也昏黄,镀在人身上,整个人都像旧时光里的剪影。下围棋的人收拾完棋盘就走了,围着的人也差不多散了,我爷爷邀请沈巍他们到我家院子里唠嗑。唠嗑这个词我爷爷常说,后来赵云澜学了来,老是在院子口喊:“丫头,我们来唠唠嗑。”他十分喜欢说这个词,而且乐此不疲。照例是我扶着爷爷进的院子,沈巍和赵云澜跟在后面。院子里本来就摆了两把椅子,我又另搬了两把出来,趁爷爷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到里屋去泡了四杯热茶,然后将瓷杯全放在一个四方铁盘子上端出去。院子有颗丹桂树,结的花不多,却十分香,近闻时直冲鼻腔,香得几乎要发臭,现在在与它隔了两米的地方坐着,桂香随晚风一阵一阵飘过来,倒十分惬意。

我爷爷起先在和他们说这小镇的历史,后来说上劲头来了就讲他的彪炳岁月,其实没什么,就是在码头上和人打群架,拿刀砍的那种,还有组织罢工,这些事我听了千百遍,并不感到新奇,但是赵云却十分感兴趣似的,听到高潮处还拍了把大腿。沈巍偶尔搭搭话,更多时候是在细细聆听,他十分有耐心,我爷爷说得断断续续而且不记事一段话要重复好几遍,沈巍面上始终没有出现一丝不悦与不耐烦的表情。赵云澜有时会发征似的盯着沈巍的侧脸。我奶奶在世时也时常这样盯着我爷爷,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她的双眼几近失明,却还是老爱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爷爷,病变成绿色的眼珠里好像发着光。现在我从赵云澜的眼睛里看见了似曾相识的光。

丹桂树下有一口水井,沈巍和我爷爷讲那些文绉绉的话时,赵云澜就和我起身来到了水井旁边。月光如水,一部分月光被丹桂繁密的叶子接住了,剩下的透过绿叶间隙斑驳地盛在赵云澜身上。“这怎么打水啊?”赵云澜指着井盖旁边的手摇泵问我,他发出的声音使沈巍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你把水舀到它肚子里,然后把那个铁柄上下摇几下就能抽水了。”我说完往左边瞄了一眼,沈巍已经回过头去同我爷爷讲话了。“这样?”赵云澜拿水桶里的木瓢舀了一勺水放进去。“嗯,再来一瓢。”我像前辈一样指导着。赵云澜又郑重舀了一瓢水放进去,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后把铁柄往下压,上下摇几次。”赵云澜照做着,不一会儿,经过他的努力后,一股清凉的井水顺着接在泵上的软管流进了桶里。“沈巍,快看!”赵云澜像个发现了蚂蚁搬家的孩子般惊呼着,手里不停歇地将一股股井水从地下抽出来。沈巍和我爷爷都转过头来,看着赵云澜发笑。

那天晚上,我扶爷爷进房时,他感慨那两口子感情真好。原来他也看出来了。我替他掖好被角关上门,在大厅收拾完后准备关灯回自己房间,我的手摸到电灯开关时就听见从他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我知道他是想我奶奶了。我爷爷和奶奶是相亲结识的,他们所在的地方隔了二十多公里,我奶奶跟着媒人徒步走到这个小镇和我爷爷见上了一面,吃了顿饭后又徒步走回家。后来就结了婚,我奶奶跟我讲,见面时就一眼相中了。很俗套的一见钟情的桥段,但放在他们身上仍是十分浪漫。我奶奶与爷爷福薄缘悭,早早就去了,让我爷爷掉了半辈子眼泪。我被黏在地上了般抬不起步子去敲门,只好站在大厅的黑暗里,一直等到那揪心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才回房。

天边的云层像层层叠叠的白鱼鳞,金色的光从鱼鳞隙露出来,如同包不住的钻石光彩。在这光彩下面,赵云澜身边围着一圈扎花辫子的小姑娘,我走过去一探究竟,原来赵云澜在给他们发糖,是那日我从小镇超市给他带的。“谢谢不正经!”那群被教导了要讲礼貌的小孩子抓着糖喜气洋洋地一窝蜂跑了。“不正经”是赵云澜的外号,因为他天天没个正形,看起来十分不正经,本来应该叫“老不正经”的,为了突出他的年纪。后来为了省事,就有人干脆直接喊不正经了,大家也都跟着这样叫,像叫没头脑和不高兴一样。待那群小孩子嘻嘻哈哈跑远了,我问他:“不让你吃啊?”“哪能不让我吃。”他十分神气,后来他像是轻叹了一口气,如冬日清晨从嘴里哈出一口气那样轻,“有顾虑喽,有顾虑才能活得长久。”才能相守。其实在我眼里,他不像老人,倒像个孩童,但是当他叹气时,我才真正发觉他确实年岁已高,不能随心所欲了。于是一股惆怅像烟雾般笼住了我,我的眼中结了一层雾障,它使我不能看清我老后该是怎样的状态,我开始畏惧老去,尽管我知道这是自然规律,违抗不得。

这种想法是遇到他们才产生的,我怕我老了不得体面。于我看来,老了是很难保持体面的。体面有二,一是老时康健。我见过很多人,年轻时精神气十足,声音也洪亮,老时却便溺失禁,要让子女替他们换裤子、洗床单,这个时候,他们的脸上总是带有羞愧之色。这是外力带来的不体面,真切又令人痛心,夹杂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和苍老的抱怨。二则是保持本心。很多人老了,眼睛不清明了,连心都浑浊起来。倚老卖老者有,市侩刻薄者有,似乎是时间将他们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之后板结成块。我看着他们,无法想像他们的孩提时代,是否也是这种样子?还是后天习得的。这种人即便穿金戴银,打扮入时,在我看来,也是十分不体面的。赵云澜和沈巍无疑是体面的,时间待他们如亲生儿,静静在他们身上流淌,将闪耀的灵魂涤荡得不沾尘埃。

后来我和沈巍他们渐渐熟络起来了,开始相互串门,赵云澜有时会来我家找爷爷说话,我爷爷在房里听戏时他就跟我说话,反正他总得找人“唠嗑”。大多时候,还是我主动找过去,因为黄昏时他院子里总是蹲着一圈小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他们那个敷满秋叶的院子听赵云澜眉飞色舞地讲故事。讲的不是西楚霸王,不是三打白骨精,也不是水泊梁山,而是有超能力的怪物。他就像亲眼看见过那些黑影子一样的怪物般,讲得绘声绘色,孩子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举手发言,“最后她奶奶怎么样了?变成影子了吗?”然后赵云澜就戏弄他们,“请听下回分解。”他十分有原则,不讲就决意不再开口,非要等下回。这时沈巍就会从家里拿出几块巧克力来分给他们,或是几个洗干净的香梨,孩子们听完故事还有零嘴吃,也都十分乐意一伙人聚在他们院子一直待到有人寻来拧着耳朵提溜他们回去吃饭。一个大娘特别有意思,她走到院子里时会十分亲切地跟赵云澜和沈巍打招呼,然后再恶声恶语地拧着她家小孩的耳朵,回过头来又能够笑得十分灿烂地欠身对沈巍他们说一声“麻烦了”,之后继续板起脸推搡着不肯家去的小孩回去。像学过川剧变脸。沈巍和赵云澜也看得十分开心,尤其赵云澜,在那小孩朝他们做鬼脸时,他能立马告状,“欸,这小孩怎么歪嘴巴了呢?”那大娘眼珠都不转一下就能将五根手指精准地拍在小孩白嫩的脸上,有时那拍上去的巴掌会不幸地沾一手鼻涕泡。

我正在外面坐着假装看书实则打盹,赵云澜就拿着一捆被大庆挠起球了的毛线跑到了我家院子。“大庆又跑出去了。”大庆就是那只黑猫,一日我说它胖后它像人一样乜斜着晃了我一眼然后给了我一爪子就往外跑了,抓痕至今还安稳地躺在我手背上,所以我现在都还不敢轻易惹它。“去找野猫玩了吧。”我随意搭着话。“是跟大黄狗出去了。”赵云澜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那条大黄狗跟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养的那条很像,不过更瘦些,屁股上挂着两块白。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经常在马路上翘起尾巴乱晃,饭点的时候就进院,有时我们早些开饭,它就进我们家围着桌子打转,有时沈巍他们早些开饭,它就抛下我们进他们家院子。后来他再不来我们家了,因为沈巍在猫食盆旁边加了一个小铁盆,在里面放些熟肉骨头之类的,那狗来了就能吃,吃完还能跟大庆打架消食。打架的时候大庆全身的毛都炸起来,呲牙咧嘴,那狗只是夹着尾巴吠,赵云澜在旁边起哄:“大黄,上啊!咬这只死猫。”然后成功吸引了火力,惹得大庆张开爪子就要去挠赵云澜,沈巍就在旁边拦着大庆给它顺毛,每当这个时候总是会乱作一团。

“云澜,开饭了。”沈巍的声音跨过围墙飘过来,他喊开饭的声音不似旁边那些大娘似的喇着嗓子地叫,能从小路那头一路传到这头,一嚎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她家开饭了。沈巍叫赵云澜吃饭时,也是十分温润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轻声细语,只是声量比平常大些。“来喽!”赵云澜咬碎了糖,他的牙口还是十分好的,至少比我好,我咬一口青苹果能在上面留下血迹。“去养胃啦。”赵云澜背着手慢悠悠踱出门,留下一捆毛线球。他胃不好,沈巍做的菜也就清淡些,我爷爷重口,赵云澜有时会趁沈巍不注意来我家偷食,吃得一嘴油后再当无事发生。沈巍后来发现了,也就不那么难为他天天吃少油少盐的,隔三差五的还是会做盘红烧肉或是炖烂了的猪蹄,这个时候就轮到我闻着味去蹭饭了。

都说老者爱和年青人聊天,因为能从年青人身上找到活气,自己也就不那么老气横秋死气沉沉了。但是与沈巍和赵云澜谈天,倒像是我这个垂垂老矣的冰凉灵魂急需从他们这些蓬勃温暖的躯体里汲取养分。和他们谈天,或光是搬张藤椅在大树底下坐着谁也不说话,我都感觉我是在一天天活过来了,生活也日渐有滋有味起来。

用过午饭后我看见沈巍和赵云澜往外走要去寻大庆,我正好也吃得差不多了,收拾桌子和爷爷说了声就跟着他们一道去了,后天我就要走了,想尽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在这个小镇上好好逛逛,虽然没什么名山大川可看,但是小桥流水细细品还是别有一番风味。于是我们三人一面沿着弯折的小道走,一面留心找大庆。走到河边时,我们停下来看长满芦苇的浅滩上抖着翅膀的白鹅。“这些鹅真肥,比大庆还肥。”赵云澜眯着眼盯着一只正用扁嘴费力地啄自己毛的鹅。“还比大庆白。”沈巍答了一句。然后我们三个人就笑开了,直到那群鹅都浮在河面上用蹼划远了才离开。

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塘枯荷,耷拉着卷起的叶子,水浅浅的能看见淤泥,不见了亭亭玉立的的白荷花,也没有人在里面采莲子。赵云澜惋惜他们没赶上好时候,要是盛夏搬来就能看见满塘绿荷叶和白荷花了。沈巍望着他笑,“去年我们看过荷花的,你忘了?”“忘啦。”赵云澜理直气壮。

再往北走,就是一大片稻田,有很多亩都已经割了稻,田里只剩下小腿那么高的稻茬,旁边有轰鸣的机器声,那大家伙正在一亩金黄的稻田里移动,所经之处不见了饱满的稻穗,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稻茬,那空了的稻田想来也是它的杰作。田埂上有包着头巾长衣长裤的男人在仰头灌水,他看我们在看他,就站起来向我们招呼了一声,露出张晒得黝黑通红的脸。

一路走走停停,大庆没找着,倒把自己给走出一身汗来,后来沈巍提议还是回去等大庆,我没有异议,一来我确实走不动道了,二来从我手背上正发痒的伤口来看,大庆这猫很有灵性,也不至于就这么丢了。于是我们沿路返回,路经一家小店时停下来去买水。我拿了瓶冰饮料,赵云澜刚要伸手去和我拿同款,沈巍一个眼神就飞过来了,赵云澜缩了手老老实实接过沈巍递给他的一瓶常温矿泉水,“喝不了喽,老了。”他叹息着,面上倒无不悦,仿佛是故意说给沈巍听的,就为了让他心疼一把。我暗自嘀咕,沈巍不也老了吗?半斤八两。

走到他们院子门口时,大庆正在猫食盆里埋头苦吃,我们只能看见一个肥硕的黑屁股,旁边还有一个摆着尾巴夹着白毛的黄屁股。

在我走的前一天赵云澜就感冒了。我问起来,沈巍在旁边说:“晚上他说闷,我就没关窗子。”听起来颇为自责。我宽慰他,“老了,免疫力总是要差一些。我爷爷也时常感冒,家里都备着药了。”可能我实在不太会安慰人,沈巍勉强朝我笑了一下就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由于鼻子不通顺,赵云澜说起话来嗡声嗡气的,这使得从他口中说出的句子的可信力下降了很多。“我以前身体很好,能一鞭子掀翻两米多高的怪物”“姚明那么高的?”“比姚明还高。”他十分得意。这话听起来和我爷爷吹嘘他以前是黑社会头头差不多。“真的?”我的话里是满满的怀疑。“真的。这种怪物龙城有特别多,不过现在没有了。”我听说过龙城,是个繁华的大都市,可却从来没去过,除了知道这座城市和我所在的地方在同一纬度,能比我们那边的人先见到太阳外再无其他认知。“你抓过龙吗?”我笑着问他。他听出了我的调侃,脸上的得意被哀愁替代了,他阖上眼睑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十分疏离,一点都不像平常我印象中类似日本动漫里的可爱老爷爷。他又睁开眼睛来转头看沈巍,“你说,以后没人记得我们了怎么办?”“不会,祝红他们还在呢。”我不明白他口中的祝红是谁,我当时想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也省得自己入土后收到无端的妄议。

后来,时过境迁后我的思想慢慢转变了,如果你来这个世上一遭,却无人记得,只留下一座矮矮的坟包,那多么可悲啊。

之后我试着把话题往那些好笑的事上引,比如这镇上的西边有一座包公庙,修葺得十分恢宏,只是包公额头上的月亮被漆成了金色,看起来十分洋气;比如大庆把王大婶家穿开裆裤的小孩吓得哇哇叫;再比如旁边那户人家养的公鸡走路外八字。赵云澜逐渐从低迷的情绪中走出,一面笑一面打喷嚏,沈巍就在旁边从纸盒里抽纸给他递过去。

假期结束,我和爷爷也该离开这小镇重新回到城市的家中。临行前,我爷爷拿了两个王大婶送来的自家种的柚子给他们送去,那时他们正在院子里的一线黄土上合力种一颗梨树。我见了便说:“这梨树太小,怕是等你们离开这里时都吃不上梨。”沈巍说没关系,下次你们再来这里住的时候可以摘来吃。我又说今年我们全家都会来小镇过年,到时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过春节,大家在一起也热闹。赵云澜一口应承,沈巍也点头说好。我和爷爷坐在后座,前面有一个不认识的司机在开车。我从后面贴着黑膜的窗户往外看去,看到那颗高大的枫树离我们越来越远,看见沈巍扶着赵云澜进院的背影,他们旁边还有只黑猫在一挪一挪的,最后都一并在我眼前消失了。

我不知道赵云澜的感冒用了多少天才好,不知道他的故事讲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沈巍究竟有没有带赵云澜去看那个有着金色月牙印的包公,事实上,我一回去就被积压下的工作给忙得焦头烂额的,根本没有空余去想这些事。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我爷爷望着在阳台栖息的鸟说:“不知道你奶奶变成了鸟没有?她之前说过来世要托生成一只麻雀,自由自在,也不会被打死。”爷爷的一番话让我想起了奶奶的笑颜,随后又想起了沈巍和赵云澜。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是坐在院子里剥石榴呢?

我很多时候不敢特意去想,但又偏偏十分矛盾地要替他们想以后的光景。奶奶没了的那些日子爷爷整个人像失了魂般,不吃不喝只会摸着奶奶的照片流泪,是我妈还有姑姑陪他熬过来的。那么沈巍他们呢?同生难以实现,共死大多时候也是求不得的。若是有一天一个人先去了,剩下的人孤零零的也无人宽慰,那又该如何呢?难道真的要同死同穴吗?倘若真的要同死,无儿无女的,谁来给他们料理后事呢?又若是剩下的人等料理完伴侣的后事再自尽,那他一个人对着棺木前摇曳的烛火时心境又当如何?他们仿佛从纸上走出的,带着些年岁安稳不问世事的隐士气质,但身上还是携裹着一股子洞悉人心的烟火气。他们的爱情并没有因为步入晚年而日渐凋零,经过时光洗礼后,反而愈久弥坚。我不欲将这些生老病死的东西强加给他们,但又忍不住去设想。

当我搁下笔时,他们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我的笨笔与可怜粗糙的文字不能将他们的美好传达出万分之一,因而我只能祈祷,祈祷他们余生无痛无灾,笑时能抱作一团。

红幽灵【巍澜衍生|何开心×韩沉】

人物崩塌
全部私设(同父异母)
十分矫情

何开心第一次从韩沉身上看出他与别人的不同,是在一个夏夜。圆月在天上挂着,柔光丝丝缕缕散下来,和往常一样。露台上有夜风经过,凉风驱散了人身上的燥热,拂在脸上带来的舒适感和往常一样。后花园传来蝉此起彼伏的鸣叫声,这些蝉藏在交错的绿叶里,卖力地告诉别人其实它们一直就呆在看不见的地方,聒噪声和往常一样。屋子里举办的不知名头就为了一聚的派对,也和往常一样。

何开心向来不喜欢这些无意义的派对,一堆熟悉的面孔,手上都端着杯酒穿行在装饰过了的房子里,或聚在一堆里相互吹捧,或三五成群围着一个人听他讲笑话,那笑话十分过时,并不好笑,但他们面上都嘻嘻哈哈,仿佛从未听见过如此与众不同的笑话。

为什么非要在屋子里举办派对呢?缩在自己房里看书的何开心不胜其烦,外面的喧闹声吵得他无法专心读书,翻来翻去总不过是那一页。他于是放下书躺倒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顺手抱过枕头旁边放着的跳跳虎玩偶,那是他妈妈买给他的,以为这样能让他重拾童心。正当他无聊地拨动跳跳虎的尾巴时,窗外荡过去一个红色的东西,他赶紧丢下玩偶光着脚跑去窗边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他跑到窗边时那东西已经飘到大门口,飘得有三层楼那么高,路灯照不到,只能借着月光看个大概。一个红衣幽灵,无所顾忌地飘荡在夜晚的人间,没有人看见,因为大家都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说着老旧的笑话。只有躲在屋子的何开心看见了。

何开心赤脚跑下楼,从安静区过渡到闹市。“我看见了一个幽灵,穿着红衣服,飘在天上。”何开心比手划脚想与他们分享刚才的新奇见闻。

他的爸爸面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既而收敛神情蹲下身去仰视何开心,“然后呢?”“然后……我没见到,飘走了。”周围静待他回答的大人都发出轻微的笑声,这孩子多么有趣,真是太好玩了。

然而何开心一点都不觉着有趣,在不带任何恶意的笑声中他有些被冒犯的感觉。嘿!我可不是在讲笑话,这是我亲眼所见。

“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吗?”他妈妈温柔地问。“没有,不是所有的幽灵都会唱歌。”何开心郑重其事。

“不错,我很欣慰你有这样的想像力,你可以将它写到作文里。不过,我认为会唱歌的幽灵比哑巴幽灵更有趣,你说呢?”他的爸爸直起身来用宽厚干燥的手掌慈爱地摸摸何开心的头。他没有因为这无稽之谈而当众呵斥他,而是耐心听他的小儿子将故事说完并且从另一方面加以赞扬,不仅维护了他小儿子初具雏形的自尊心,而且还给他无法吐露的想象力谋了条出路。这样看来,他无疑是个十分开明深谙教养之道的好父亲。

何开心并不为这赞扬而高兴,无人信任的失落感让他垂头丧气地拖着步子上了楼。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个孩子,所以亲眼所见的事情还比不过那些大人口中添油加醋的吹嘘?他十分不满,那是事实,不是现编的荒诞故事。

韩沉一上楼就看见他同父异母的小弟可怜兮兮地盘腿坐在沙发上。韩沉同样厌烦这种一年一度的派对,所以早就找好了借口,和一群玩得好的伙伴在外面疯了一阵,拖到派对快要结束才回家。韩沉走近何开心,心里久违地对他那个便宜弟弟产生了一点歉疚,他出去潇洒倒把他一个人落家里好好享受了一番事不关己的喧嚣,“怎么了?”韩沉坐到何开心旁边。

何开心抬起头,敏锐地闻到了韩沉嘴里的一点酒味,像发酵的麦芽香味。自何开心进这个家门伊始,两人就谁也不待见谁,这还是第一次韩沉主动跟自己说话,而且没有用轻蔑的语气,反而像自己的亲兄长在关心着自己,也许是他喝了酒将锐气都在酒精里泡化了的缘故。“我看见了一个红衣服的幽灵。”何开心将他对爸爸说的话又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会唱歌吗?”韩沉的后脑勺枕在沙发边。

“不会。”何开心又泄气了,韩沉问的问题跟她妈妈一样,不过他不敢反驳韩沉说出诸如“不是所有的幽灵都会唱歌,你个傻子。”此类的话,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被摁在沙发上毫无还手之力地挨揍,然后他爸爸会被楼上的动静引上来并大声训斥着拉开韩沉,之后楼下所谓的叔叔阿姨全都会一窝蜂挤上来观看这场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发生的闹剧,那场面一定会让他局促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无人信任的孤寂感让何开心将自己隔着玻璃窗看到的都一五一十对韩沉说出,他已经预料到韩沉接下来会怎样地嘲笑他,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那你可真走运。”韩沉反常地没有讥讽他。

“你相信我说的?”何开心十分惊讶,真是古怪的事啊。

“为什么不信?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像幽灵鬼怪这种生物,还是宁可信其有。”韩沉揉了揉脖子,从沙发上下去走到了自己房间,合上了门。

何开心看着韩沉离去的背影,这一刻他才承认韩沉有资格作他哥哥,虽然不承认也改变不了已有的事实。他竟然相信自己说的话,没有附加任何怀疑。后来,当何开心看见公路花圃里迎风飞舞上下翻飞的塑料袋时,他终于意识到那天自己所见的不过是这样一个被风撕烂了的红色塑料袋。但是,那天晚上,缘于那个红色塑料袋,何开心对韩沉的抵抗情绪一天天瓦解,他们之间的关系由何开心引着慢慢趋于缓和。

两人的身量都在一天天拔高,像抽条了长势喜人的小树。一天晚上,何开心第一次开口叫哥哥,然后像是触碰了开关般,越来越多的第一次接踵而至。第一次和韩沉一起坐公交回家,第一次从韩沉手里抢了一包番茄味的薯片,第一次赖在韩沉房里和他一起看一部标清画质的黑白短默片,第一次和韩沉去麦当劳然后发现自己对红豆派里的红豆过敏,第一次趁韩沉不注意偷走他书包中的情书向爸爸揭发之后如愿以偿地被韩沉暴揍……越来越多的第一次使他们的关系如亲兄弟般亲密无间又相互嫌弃,连两人的家长都暗自欣慰,重组家庭固有的隔阂终于被两人从内部打破孵化出亲情来。

何开心起先也以为是亲情,而这亲情得益于那个红色塑料袋。但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来之不易的亲情似乎走错了方向,像院子里的那颗月桂树,越长越歪。

何开心逃离了叽叽喳喳的幼稚园,又经过欢声笑语的小学时期,当他踏进中学那座恢宏的大门时,彻底告别了他无趣的童年时代。青春期似乎来得猝不及防,中学生和小学生不仅是外形,甚至连气质都天差地别。中学是个暗恋的绝佳天堂,初具女性特征的女同学三三两两从走廊摇着马尾辫走过时,总能换来一声响亮又轻佻的口哨声。几个将校服穿出不同个性的男生硬拗着造型倚在栏杆上对路过的隔壁班班花展现自己独特的男性气质,目光在女生胸前跳跃的蝴蝶结上打转。在别的男生抓住难得的空闲在篮球场上挥舞汗水,倚在栏杆上挑逗女生,照着刚买的书用歪斜的字在粉红信笺抄几首情诗再趁机塞到心仪的女生的背包时,何开心只是成日在教室里坐着,不是做题就是看书,不是发呆就是睡觉。他对那些活泼漂亮的女生都提不起兴趣,对其他男生的行为也十分不齿,幼稚得很。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情愫在他脑中慢慢成型的话,那个形状应该是韩沉的轮廓。

何开心就读的市一中其实是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成绩前茅的初中生可以不经中考直接升到高中部,韩沉就在旁边相隔不过十米的高中部教学楼里上课。何开心在操场上体育课时,从左边隔着的铁网的宽大格子里就能望见韩沉在太阳底下鬓角都被汗打湿的侧脸。何开心在这边跟着健硕的体育老师和全班同学一齐做着无聊的早操动作时,韩沉就在铁网的另一边与自己班的男生组队和其他班的同学打篮球赛。何开心自动过滤体育老师喊出的“一二一”,耳朵里全是铁网那边传来的出于学姐之口的欢呼声和来自裁判的哨声,静心听还能听见韩沉用熟悉好听的声线骂着脏话,“操!”何开心听了未免有些好笑。

体育课上了一半就照常解散,同桌的男生拉着何开心去看比赛,何开心摆摆手让他自己先去占个位。何开心快跑着回了教室,从包里拿出上次爸爸奖励自己的相机又忙忙地赶到铁网那边的露天篮球场,所幸还没有结束。他找了一个能俯瞰全场的角落,调好焦,将镜头对准穿着蓝色球衣的韩沉就是一通乱拍,传球时跳起的身姿,抢球时曲起的膝盖,投三分球时认真的表情,截球成功时的得意,篮球从框中掉下时与队友拍手庆祝的动作,全部被定格成永恒。中场休息时有穿着JK制服的学姐走过去递给韩沉一瓶水,还从口袋里掏出纸备好的巾给他擦汗,韩沉屈指轻弹了一下那女生的额头,然后拧开瓶盖咕噜灌下去半瓶。何开心透过镜头看着这一切,他失望地发觉原来打篮球、和女生调闹不过是每个男生的日常,不是什么幼稚的行径,格格不入的是自己。

韩沉拿着水走到何开心旁边,“你拍了几张?”淌在脖颈上的汗珠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显出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来。

“七八张吧。”

“拍给爸看的?拍得怎么样?”

“还不错。”

韩沉用手上戴的黑色护腕擦了擦额头,“你刚刚在上体育课吧?你是不是小脑没长好?动作做得硬梆梆的像个僵尸,改天让你妈带你去医院好好看看,没准能治好。”

“你嘴贱的毛病也该好好去医院治治,改天我们一起去挂号。”何开心拿着相机就跑开了,后头传来韩沉和他同学的对话,“韩沉,那谁呀?”“我弟。”“我去,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个这么大的弟弟。”

慢慢地,韩沉如同那个飘忽不定的红幽灵,在何开心脑中招摇过市,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何开心将原本应该对女生的爱慕一点没漏地完完整整转移到他那个哥哥身上。从初中到高中,从体育课时从铁网格里一眼就能瞥见韩沉的身影到与韩沉隔了两个省得通过电话才能听见他的声音,何开心买来的大册子也恰好用到了最后一页。那些拍得“还不错”本该出现在他爸眼前的相片和偷拍的照片全部被整理好贴在了那本硬壳册子里,标上时间地点天气,像一篇篇日记,一首首美好热情的情诗。何开心抱着那本册子,像亚当抱着从自己体内掏出的一根肋骨所化的夏娃,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他想,要是有一天发生了地震,自己一定第一时间就冲进房里带着那本册子逃命。不过,何开心所在的城市不在地震带,他也没有这样自证的好机会。

韩沉还是那个样子,大过节的和他打个电话也免不了要被他损几句,有时电话里会传来女生因通话时间太长而不耐烦的撒娇声,韩沉总是说“行,我挂了啊。”后就直接地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键。何开心放下手机,看着上面记录为十三分钟二十四秒的通话时间,从手机听筒里传出的女声总会轻而易举地将他不小心冒头的爱恋毫不留情地打死。比见到红衣服的幽灵还更加荒诞,他该怎么说,自己爱上了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不能宣之于口的暗恋一面让他有着隐秘的兴奋一面带给他无尽的痛苦,他一边沉浸在肖想自己哥哥的愉悦和刺激中无法自拔,一边对自己抱有如此龌蹉恶心的想法而对自己愈加憎恶,他觉得这不仅是对纯粹亲情的玷污,更是对韩沉的亵渎。或许他是该去医院看看,不是去看小脑,而是去看精神科。正常人谁会对着自己哥哥的照片手淫?

电话里的女声将何开心推入现实的冰潭将他的骨头关节都刺得生疼后何开心又自己奋力扒着裂口爬上冰面,次数多了,他摸索出一套安慰自己的秘诀。在社交平台上看见韩沉和那个漂亮女生的合照,在视频通话时看见那女生不经意露出的光洁额头时,他的脑中都自动播放着一句话:都是暂时的。

是啊,都是暂时的,从中学时期起,韩沉同多少个女生交往过他全都有数。现在这个女生能跟他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整整四年?都无关紧要,她们配不上他,只有自己才能,于这一件事上,何开心总是十分高傲自大的。还有一年,不出意料,何开心就能拿到韩沉所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自己又可以不通过任何电子设备,让韩沉的身影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了。

学校是警校性质的,何开心高分考进去却报了一个不大吃香的心理学专业,父母都在抱怨何开心没把自己填报的志愿告诉他们。何开心倒无所谓,没什么好专业可选,就挑了个自己感兴趣的,反正目的不是念书。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何开心将那本被贴满的大册子和新买的一本同款空白册子放进行李箱,告别了父母后拖着行李箱赶往了韩沉所在的大学,怀着一腔期许踏上了征程。在安稳行驶的高铁上,他将自己裹在一个被粘稠蜜糖丝缠绕而成之后硬化的茧中,自觉隔离一切的世俗伦理与残忍现实,带着美好期许噙笑睡去,窗外是快速倒退的荒山与枯草。

韩沉算是尽了哥哥的本分,大驾光临来车站接他,后边还坠着一个女生,女生精致的脸何开心再熟悉不过。那女生向何开心轻笑致意,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朋友的弟弟费了多大的功夫几乎要瞎了眼才把他从韩沉身边p掉,然后再将修好的照片打印出来一一贴在册子上,所以现在抓住机会要同以后可能成为自己小叔子的男生示好。

“行李这么点?”“我不想提,都到网上买好了直接到学校拿快递。”“你这箱子这么轻,装了什么破东西就来了?”“全部家当。”“钱?”“无价之宝。”

那漂亮的女生对韩沉这个弟弟十分尽心,早打听好了是哪个寝室,领着他们一路过去。中途还去买了杯果汁给何开心,何开心接过后一直没打开,等到寝室安顿好送走韩沉他们之后将整杯果汁和吸管一起丢进了楼道垃圾桶,望着那杯果汁混在一堆脏乱的废纸中,他的心间诡异地升腾起一股满足的快感。他自觉这样像偶像剧里恶毒的女二,但是始终消不去对那个女生的厌恶,还有些许嫉妒,他几近病态地想,凭什么她能光明正大站在韩沉身边?

何开心报了个吉他社,不能得到多少锻炼,综合素质表上也加不了几分,主要因为社长是韩沉。

但吉他社形同虚设,韩沉一学期没来几次,都是老社员在带,何开心后来也慢慢躲懒不去了。和韩沉在一个大学并没有想像中美好,韩沉和何开心不在一个学院,教学楼宿舍区都隔了很远,几年下来恰好碰上的次数少之又少,还得去掉何开心特意在食堂前等着假装遇到的人为巧合。

节假日里韩沉当然不是窝在宿舍打游戏就是陪女友,他也不屑得去街上逛,何开心能约他出来的概率堪比买彩票中五百万。再加上同在一个学校,韩沉也不大和何开心打电话了,联系寥寥。

同寝的室友在大二上学期基本都脱了单,只剩何开心一个人孤零零的。他隔床的那人老是问他“你怎么不找一个?大学里不谈恋爱就是傻,就是浪费大好时光。再不谈进了社会你就得后悔,就会想着还是大学里好,都单纯。”何开心不为所动,随口搪塞就糊弄过去了。他心里满满当当都装着一个人,哪里来的空隙再去塞进另一个人呢?

等到韩沉毕业了,何开心翻看第二本册子,只堪堪贴满了十几页,还有大半个本子仍是和来时一样空白。在同一个学校待了两年,何开心和韩沉倒比来时还更加疏远生分,这并非人为,像是孩子长大后不再与父母无话不说而更加追求自由独立与自有空间,是随时间而来的必然。甚少有孪生姊妹从子宫出来始至耄耋之年白发苍苍都黏在一起,更不用说如果不是父母的结合那绝大可能就非亲非故一生见不到一眼的依附在一层薄薄的血缘关系之上为变质亲情所联系的两兄弟了。

韩沉要结婚的消息从电话里传出时,何开心正在准备参赛的实验报告。对象是和他同警队的女警,何开心看了一眼,果然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他彻底慌了,猝不及防的通知让他无力去拾起当初自认“其他人都配不上韩沉,只有自己可以”的高傲姿态。何开心放下手中的工作就飞到了自己出生的城市,他和韩沉在这个城市一同长大,差不多将城市的各个角落都走遍了,如今韩沉要与他人携手在这个城市建立属于自己的家,他们会结婚生子,重新锻造血浓于水的亲情,何开心这个弟弟将永远被排除在外。怎么可以,在我竭力变得更好企图成为唯一一个配得上你的人时你却不声不响地敲定了结婚日期。何开心也许是懵了,一声不吭突然要结婚确实像是韩沉会做出来的事,他早该有所防备。

何开心坐在飞机上,前面放着的是那两本贴了照片的大册子。他曾经想过要怎样让韩沉无意间看到这两本册子,最好还能有些恼怒地问他做这些册子干什么,何开心早就找好了借口,因为是想送给你当成年礼物啊。但是如今韩沉早已成年,借口可以适时更新换成新婚礼物了。何开心终究没有将册子明目张胆地放到韩沉眼前,也没有勇气将自己的真心肢解成一块一块全部摆在他眼前。曾经的血缘联系让他欣喜若狂,为自己血管里流着一半和韩沉相同的血液而产生一股奇妙的亲密感,如今,这一半相同的血液成了两人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的关系多半只能止步于兄弟,往前踏是深渊。

他捏着鼻梁,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回去?去祝福?不可能。如果不是送去祝福,那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去阻止他的婚礼上演那些抢婚的戏码?以一个苦恋不得的暗恋者身份?何开心不是没有想过这段暗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他是个懦弱的逃避者,总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路没了,一旦他回不了头,就只能一头撞死在山前为后来者做警示。

“你怎么来了?”韩沉惊奇地看着公寓门前面容憔悴的何开心。

“你要结婚了?”何开心声音嘶哑,眼眶发红。

“后天,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不能结婚。”

“为什么?”

“我喜欢你。”何开心暗笑自己的幼稚,这能从任何人之口说出的简短二字能掀起怎样的风浪。

韩沉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样高的弟弟,记忆停留在何开心和自己说看到了红色幽灵的那一晚,那个从小就阴郁的小不点现在站在他面前说喜欢他。他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人疯了,不是何开心,就是自己。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韩沉咬着牙,带刺的目光要穿透何开心的胸膛。

“我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久之前就喜欢。”何开心不管不顾了,如果不是韩沉要结婚了,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想要摊牌,他会一生都小心翼翼地维系这一份易碎的感情,连触碰他都要提前寻好借口假装不经意。现在何开心被逼着直视自己的心,他发现里面嵌进了一个韩沉,起初很痛,但经过数十年用软肉打磨后已经成为了自己心脏的一部分,除非借助外力连肉带血地拔起,否则只能越嵌越深。

韩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愤怒与斥责,“开心,你和我一起长大,你依赖我,这没错。但是你将对兄长的依赖和对恋人的依赖弄混了。”他的哥哥此刻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质疑他的爱意,何开心感到十分滑稽,弄混了?原来我十年整的爱恋竟然只是因为分不清亲情与爱情吗?

他忍着被花刺扎进肉里的疼痛亲手采摘的红玫瑰还没递到韩沉眼前,就有人告诉他,你认错了,这不是红玫瑰,这是一朵月季。像当年自己将红色塑料袋认作幽灵一般,他爸爸委婉地告诉他其实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觉,终于这次轮到韩沉泼自己冷水了。同样的错误自己竟然犯了两次,所以只好认命地将自己的整个青春都作陪葬吗?

不行,就算手里拿着的是月季,他也要将它当作玫瑰送至韩沉手中,将错就错。何况,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手中的不是月季,是一朵货真价实的玫瑰。

“后天就是婚礼,我希望你会来。”韩沉将一张请柬放到何开心手里,封面上工整刻着韩沉与白锦曦两个大字。何开心看着手里的白色请柬,发现他们连名字都十分不配,刻在一起就像个过时的笑话。

“我做不到,”何开心跌坐在地上,抬眼看他,“我想祝福你,但是我做不到。”一滴泪无意识地滑过他的脸颊。

“但是我迟早要结婚,和谁都行,但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你。我不是同性恋,就算是,也绝对不可能喜欢你,就算喜欢你,也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是谁?你是我弟弟。当我们牵手走在大街上时,认识我们的人不会因为我们敢于在阳光下牵手而感动,他们只会在我们走后,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说我们这是乱伦。我们可以跑到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首先你得抛下爸爸和你妈,抛下你现有的工作和成就,这些或许狠狠心都能抛下,可是你抛不掉道德人伦,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你还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逃不脱它们的禁锢。到时你一定会后悔,等到头破血流为时已晚,为什么不赶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前收手呢?你是学心理学的,你比我明白这样做以后要面对的心理压力。”韩沉俯下身抚上何开心的脸,在此之前他从未这样做过。这一瞬间何开心恍惚地从韩沉身上看出了他爸的影子,要是他爸知道了,大抵也是如此反应。

心理学仿佛创始时起就是为了讽刺何开心而存在。所有这些何开心不是没有想过,他怕什么?他可以抛却一切,可以罔顾人伦,但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韩沉也同样爱他的基础上。此刻,何开心无法反驳,韩沉是不爱他的,韩沉眼里透出的只有对于弟弟的关怀与包容,看不到一丝一毫对恋人的爱慕,即使何开心狼狈不堪,韩沉还是可以用理性的口吻和自己分析固执己见的危害与后果。

“可以给我一天时间吗,就一天,让我当你的恋人好不好?”何开心抓着韩沉的手,像是小孩子在祈求得到一根棒棒糖。

“我们这些日子抓到不少吸毒的。吗啡。刚开始是吸食一口,后来控制不住欲望,吸食得越来越频繁,剂量也越来越大。最后开始用针管注射,我们抓到他们时大多都已经瘦得皮包骨,一副活死人的姿态。”韩沉用平静的语气说话,光听这一截还以为是在和人讲他在警局的所见所闻。

何开心苦笑一声,他的确无法把握在那一天后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开心,放过你自己。”“我会出席你的婚礼,但是不确定会不会迟到。”

我最爱是你,怎么可能在陷下泥沼时伸出带泥的双手扒着你的裤腿将你拉下去和我共沉沦呢?从现在结束,往后毋需再分心思考如何应付他人打量的目光与不敬的言语,最好的结局不过如此。

何开心裹蜜的硬茧碎了。他收拾的干干净净,一身西服,英姿飒爽地出现在韩沉婚礼上。开车时他前面有一辆正在变道的大货车,货车抢占自己的车道时他几乎想猛踩油门连人带车一齐狠狠撞上去撞个稀烂。但是他还是来了。来亲眼看着他们交换戒指,举杯庆祝。

结了还可以再离,我等得起。

脑中安慰的话语不知不觉换成了这一句,何开心依靠着这十几个字强颜欢笑支撑了一天。

但是不可能了。离不离都不关自己的事,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去恶毒地期待他离婚。

婚礼第二天,何开心打了电话辞去手里的工作,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开始了独自一个人的旅行。一个人见识少了,就容易将自己困于一隅天地里对着幻象自怨自艾,窥不见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不到牛羊成群在草场啃噬青草的场面,就会以为这世间如同自己拳头般大的心脏一样小。他将自己被韩沉亲手扼杀的爱恋埋葬在那两本册子里,送给了他的新大嫂。没有目的地,走哪算哪,高山流水,红墙绿瓦,大漠荒烟,他空落落的心再次被自然景致给填满。

他在溪边抓了条鱼和驴友一起烤着吃,简单撒上些盐粒和胡椒粉后就迫不及待放进了嘴里,烫起口腔内壁的一层薄皮,不过味道不错。

起初总是难熬的,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身上都有韩沉的影子,一举一动,音容笑貌,都很像他,何开心几乎想拍下来发给韩沉,看这个蓝帽子男人,像不像你?但是他终于忍住了,好聚好散说来容易,稍不注意就要滑到撕破脸皮的边缘,只能靠克制来让自己离去的背影看起来潇洒一些。

很多年以后,何开心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街景,原来自己以为永远闯不过去的劫还是会被时间化解,自己无疾而终的不伦暗恋和无数青年藏于心间的爱恋并无不同,不过时间要稍微长一点,过程要更为煎熬一些。

没有会唱歌的红幽灵,童话世界不过大人用他们保留的童真编造出来暂时脱离苦海的避难所。不过你看,夜深了,明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没有过不去的黑夜,血痂掉落后会生出更加细嫩的新皮。

大众审美

存个档,胡言乱语。

绿色邮筒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从后方矮树绿叶掩映的间隙中只能看见女人高耸的墨黑发髻和旗袍上绣娘手工绣成的一大朵栩栩如生艳而不俗的牡丹。

女人兀地回过头来,是一张涂得惨白的脸,古典的黛眉,眼窝成了两个又大又黑的圆,嘴唇鲜红,一笔勾至颧骨,下巴上竖画着一道黑线。她摇曳着身子婀娜走到左手边商行的橱窗前,掏出手包里躺着的一管口红,对着玻璃将口红在鼻尖点了一下,再用手轻轻抹开,让红色晕染整个鼻头。

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到橱窗里铁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小丑布偶,外形都大同小异,头戴小礼帽,身着条纹拼接上衣和宽大萝卜裤,脚上用细密的针脚缝了一双鞋尖上翘阿拉伯样式的鞋,也都是一张白脸,黑色眼窝,鲜红向上弯起的嘴,鼻尖上还扣着一颗红色海绵球。

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老板一手执笔一手拿纸挺着肚子穿行于高大的铁架间,咕哝着清点摆在架子上的玩偶。老板余光瞥见正对着玻璃窗打扮的女人,他脖子似不能扭动,只能将整个身子都转过去同女人面对面,同样是一张白脸,黑色的眼窝,绿色的唇,右脸上用红油彩画了一颗五角星。他朝女人露出诡谲的笑,这是表示亲切的方式。女人也回了老板一个一模一样的笑以示礼貌。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全都是这样一张色彩斑斓的脸。身穿盛装互挽着去参加晚间宴会的男女,穿着整齐制服手拿警棍教训无赖的警察,开小汽车去运货的工人,在自行车后座用细绳捆着一沓书本的学生,脖子上挂着一条布满油渍的旧毛巾在街边卖油炸豆腐的小贩,乃至铁桥上瘸了一只腿捧着破碗乞讨白发板结的老乞丐,都是一脸斑驳油彩,一张人为假造永远微笑的假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日乏累的人都挤到马戏团搭的台子下观看表演。看台下的都是白底的脸,涂成黑团的眼窝,只是嘴唇上涂着的红全部擦掉了,每个人的嘴都抿成一条直线,上半身僵直,瞪大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禁闭的幕布。

台下不闻人声,死气沉沉。

幕布徐徐拉开,欢快的音乐响起。花脸的丑迈着欢畅的步伐登台,被麻绳绊倒摔在正中间,台下一同响起了模式化的笑声,掌声雷动。丑迅速爬起来,展开笑脸拿出兜里的彩球向上抛。台下的笑声顷刻止住了,看客的嘴唇重新抿成一线,专心致志看着小丑丟彩球,整个场子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彩球与手掌碰撞的细微声音。接下来是转盘子,套圈子等永不过时的传统项目,丑的嘴角始终上扬,几乎咧到耳后根,幸得一双耳阻住,不然可能要一直劈到后脑勺。台下不时传来节奏音调全然一致的笑声,笑了十下后又换成双手奋力拍打的“啪啪”声,拍了十下掌后台下又立时安静下来,观众木着脸继续专心地看场上的表演。秩序井然,比训练有素的军队有过之而无不及。

表演结束,丑脱下礼帽向观众弯腰鞠躬。掌声响了十秒整的时间再次一齐消失,而后观众同时起立,有序排着队一步一步往舞台前行走,像一个个被人用细线牵引着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前面的人拿出兜里的钞票放在台子边沿口朝上放着的礼帽里后迈着步子离开,后面的人接上去移着步子走至帽子旁,掏出兜里的钞票丟在帽子里,再迈着步子离去。像批量生产构造精密的机器人,他们手抬起的弧度、手离帽子的距离和迈步的长度都被调整得与任何人分毫不差,脚步声齐整响亮,节奏一致。

直到最后一个观众离开后丑才直起身来,他向前一步捡起帽子将里面的纸钞整齐折成一叠后塞进裤兜里,接着再习惯性地将帽口朝下抖了抖,帽子里黏着的两片红玫瑰花瓣如从前一般循着看不见的直线轨道掉下来落到台上。

丑拾起玫瑰花瓣抬头往前看,抱着一束红玫瑰的小孩从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里怯生生走出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朝丑微笑,笑出两只浅浅的酒窝。她的面庞干干净净,没有遮盖自然肤色的白颜料,没有黑色的眼窝,没有用笔画上去的几何图案,没有一直咧到脸侧涂得血红的嘴。

这孩子多么可怜,无人愿意将她编制到队伍里,她被丢弃在规则之外,跟不上大家的步伐。丑跳下台将孩子带到了马戏团后台的狭小化妆间里,孩子靠着椅背坐在高凳上,手捧玫瑰,双脚离地。丑躬身用油彩在孩子的脸上细致涂抹,纯白替代了原来偏黄的肤色,两个眼窝被涂成一团黑,嘴唇鲜红,像是要从唇上浸出血来。丑起身盯着镜子中孩子的脸,捏着下巴看了一会,又俯身下去在孩子眼下各画了两个绿叉。望着女孩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孩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半晌,又转头看小丑的脸,忽而张开嘴轻快地笑起来。

她脸上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樱桃小嘴被丑用口红勾着从两侧拉长了几厘米,鼻头套着一个红色圆球,看起来像个早夭的惨死鬼。现在张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睛也弯成一条缝,展露出无邪的童真的纯粹的小孩式笑容。小孩脸上诡异的小丑妆和天真干净的笑容巧妙奇异地杂糅在一起,激发出别样的化学反应来。微笑刺人眼球,笑声污人耳朵。

丑大惊失色,不能这么笑!这是不合规矩一旦发现必将遭受沉重惩罚的过错!

小孩歪着头疑问地看着丑。

丑翘起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肌肉已有记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唇角扬到合适的高度。

丑夸张滑稽的笑容轻易逗笑了女孩,她再次笑出声来,这笑还是轻快不合规矩并且节奏错乱的。

不行,这未经练习就展露的笑容是对神灵的亵渎,是对绞尽脑汁来制定规则的先辈的大不敬。

丑捂住女孩的嘴,生生堵住了即将从她喉咙中滚出被明令禁止的笑音。丑又咧开嘴对女孩展示笑容,是全国通行大众认可的标准微笑。

丑放开女孩,双手各拿一把直尺比在她两边脸颊上,女孩只要照着模子演练将嘴角碰到内侧的直尺边缘就能笑得精准又漂亮,丑坚信这十分容易上手。

女孩不明所以,以为这是丑研发出来取悦人的新奇花样,于是她又捧场咯咯笑起来了,笑音如鸟啼般空灵。她的嘴角离直尺边还差了一小截,脸上显出的小酒窝盛满离经叛道的罪孽。

丑失望地放下尺子,一把夺过女孩手中的玫瑰狠狠砸在了地上,脆弱的花瓣从花托上脱落洒了一地。丑再次向女孩展现笑容,拾起伟大的耐心企图拯救这个与世俗格格不入从未接受过洗礼的幼童。

女孩终于不再笑了,她半张着嘴惊奇地用手指着丑,丑缓缓转身对上镜子中自己花花绿绿的脸。神啊!他犯了错,他本该完完整整露出八颗牙齿,现在从他张开的嘴里至多只能看到七颗半,嘴唇上扬的弧度不对,他的眼绝不该像现在这般弯起,眉头也舒展得太过,面上表情超过应该放松的界限,这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不可置信,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快要被女孩同化了。

丑面容扭曲,惊恐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地勾起嘴角又放下,肌肉酸痛,但每一次都笑得怪异无比。丑瘫坐在凳子上,他发现自己忘记该如何笑了。这简直荒唐,丑怎么能忘记微笑?毋庸置疑,法典上应该加上这么一条:忘记微笑的小丑都应该立即处以死刑!

帷幕拉开,音乐声伴着掌声响起。台下的还是一排排惨白着脸僵直坐在位子上的观众,他们的眼睛都聚焦于舞台中央等着观看可以令人酣畅大笑的表演。

丑站在舞台中央,用鼻尖顶着卷起的硬报纸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行。循着线路到了标记的地方,他照例摔了个大马趴。观众席果然响起笑声,丑爬起来,佯装愤怒奋力跺在摔跤的地方,装着薄隔板的一小方舞台陷了下去,丑掉进凹下的坑里,只有上半身还留在舞台上。笑声越来越响,有人抬起膝盖上放着的手准备合在一起拍掌,但霎时又刹住了,像被按中身上的静音键,他们的笑声忽地止住,台下顿时恢复寂静。

丑没有笑!像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怎么能不笑着去迎合观众?大家都在笑为什么丑不肯咧开嘴角?一双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丑,台下的观众如威严的法官审视着台上的罪犯,毫不留情揪出丑的错误,证据确凿,丑确实没有笑!

丑在众目睽睽下不甚自然地扯开嘴角,试图蒙混过关。观众并不买账,他们何其敏锐聪颖,一眼就看出这笑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因不受尊重而愤怒,惨白的脸此刻因高涨的情绪竟奇妙地显出生气来。他们不满地发出嘲弄的声音,群情激愤,有人领头要离席,脚步声也意外地略显凌乱起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大半观众都站起身来要离开这个以往带给他们快乐而今晚则让他们深感愤恨的地方,小丑踮脚爬上舞台,快速跑到道具车上拿出一把剪子又站回舞台的聚光灯下。嘈杂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他们都停下来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看着舞台上的丑,仁慈地决定给丑一次悔过的机会。

丑望着台下的观众,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期冀和鼓励,丑举起右手上闪着银光的锋利剪刀,狠下心剪开了自己两侧的嘴角,一路向上剪出一个完美精准的弧度。这只手简直该被砍下放在神台上供起来,受万人朝拜。多么灵巧的一只手,竟然能剪出如此自然的笑!浑然天成,是上帝的恩赐。

血淋漓不尽大滴地溅在光滑的舞台上,丑艰难地牵动脸上的肌肉,眉头拧在一起,第八颗牙齿准确无误地从猩红软肉翻开的裂口露出。多么标准的微笑,与以往挂在丑脸上的微笑毫无二致。台下骤然响起热烈的掌声,口哨声与欢呼声。观众的眼里不见愤懑的责备,都闪着赞扬的光。他们本着宽容悲悯的胸怀,对小丑以往的过错既往不咎,大方地掏出钱来排着队伍等待打赏丑。

舞台边缘的帽子里装满了钱,比以往还多出一倍,满满当当。丑将钱全都抚平叠在一起,将帽子朝下抖了抖,抖出几瓣沾着口水的瓜子壳。丑将帽子凑到眼前,里面黑漆漆一片,他又将手在里面掏了一圈,只触到薄薄一层粗糙扎人的布料,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

丑抬起头往黑暗的角落张望,小女孩露在灯光下的一只脚立马缩了回去,她悲伤黯然的脸湮没在黑暗中。丑跳下台朝黑暗走去,血迹从台上连到台下,在与她相隔不过一米的时候,女孩哭叫着丢开花跑了出去。

丑俯身捡起地上的一束红玫瑰,拔下两枚花瓣装进自己帽子里。

利己主义【巍澜衍生|罗浮生×杨修贤】

私设(罗浮生还是那个黑帮少当家,杨修贤人设类似高级娼妓)

走外链

这次的篇幅比之前的稍微长一点,捉虫不细致

并不十分露骨,卑微祈求别挂

【巍澜衍生|林风×章远】『随风 九』

OOC!
私设! 
 

林风今天出来得比往常要早,骑着车到门口左拐角那块绿色大广告牌前时早上七点十分那趟的公交车刚好从他前面驶过,在公交车靠右窗坐着的训导主任转头用视线抓住他前,林风赶紧别过了头去。
  
林风放下脚撑,把自行车停在那块广告牌前面,自己靠在广告牌的铁柱上看着面前来来去去的人流。
  
他记得,上次章远就是在这里等他的,林风赶过来的时候章远还鼓着腮帮子吃着不知道什么馅的包子。
  
眼前一辆接一辆的车开过去,车上坐着各类人,奔向属于各自的地方度过平稳又与以往无不相似的一天,车上嘈杂的声音穿透玻璃从密闭的空间传到林风耳朵里,使他无端地烦躁起来。
  
那股危机感又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心间缠了上来,纷乱的思绪揉杂着惶恐不安与迷惘。
  
他发现自己对这位没来几天的新同桌似乎太过关注,也许远超朋友的界限。
  
“林风!”
  
林风顺着熟悉的声线往左一看,章远正骑着车过来,还是那么一身白蓝色调的校服,背了个稍大的帆布包,头上反带着顶棕色鸭舌帽。
  
“你等多久了?”章远把脚从踏板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撑就停在了林风前面,风风火火地连累地上安安分分躺着的几片半黄半绿的残叶都往前飘了几厘米不得不换个位置接着躺尸。
  
“没多久,你吃了早饭吗?”林风跨上自行车和章远并排骑在沥青路上,奔向接下来他们要度过将近十个小时的建筑群。
  
“还没,你呢?”章远单手扶着车把,举起左手揉了揉左眼,里面掉了根睫毛。
  
“我靠,你带着点车,别往我这边靠,我快撞栏了,”林风减速让章远骑在了他前头,“吃了,我包里还有个蛋糕,你要吗?”
  
“别了,我带了点儿东西,凑合着吃吧。”章远用力眨眨眼,眼睛重新恢复清明。
  
章远拉开书包拉链然后向下一股脑儿把里面的零食哗哗倒出来时,林风有充分理由怀疑章远语文扣的那十几分是因为他用不好形容词。
   
这一大堆东西是“一点儿”?
  
“你要什么自己挑吧,”章远指着那一桌子花花绿绿的包装食品对林风说。
  
“我不用,你自己吃吧。”
  
“呐,这个你吃不吃?”章远把一袋大白兔奶糖举到了林风眼前。
  
这个啊?还真不太喜欢。
  
林风刚想回绝,章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还挺喜欢的,从小吃到大,小时候把牙都吃坏了几颗。”
  
林风一个“不”字到喉咙又紧急拐了个弯,“那行,谢谢啊,”林风拿过章远手上的奶糖,一双眼笑成两轮弯月。
  
“哟,远哥带这么多零食呀?”肖央叼着包豆奶手里提着书包带从后门进来,双眼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一堆垃圾食品。
  
“我爸给我赔礼道歉买了一堆零食,我也吃不了,你要什么自己拿。”
  
“好咧,”肖央哪有客气的道理,本着不拿白不拿的宗旨拿了几包体积大实物少的薯片和一包牛肉干,“谢谢啊。”
  
章远把一包抹茶味的饼干塞进桌肚后,挑挑拣拣把桌上剩下的巧克力、果冻和果脯麻薯之类的拿到前面分给了几个女生,又把余下的一点小袋辣条和虾条分给了周围的几个男生。
  
林风看着章远抱着一堆东西在前面分给那些和他笑着道谢还不忘打闹的同学,撕开了装着奶糖的白色包装,拿出一颗奶糖然后扭开糖纸扔进嘴里。
  
很甜,一丝丝的甜从舌尖弥漫开来,直甜到嗓子眼,整个口腔顷刻被一股浓郁的奶香气席卷。
  
林风是不爱吃糖的,甜腻腻的,大多都齁得慌。但是此刻他咬开那颗稍硬的糖,仿若全身细胞都浸泡在蜜罐,甜蜜又慵懒。
  
章远的身影不偏不倚地在他眼里晃着,那危机感又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又被此刻的甜严丝合缝地覆盖住。
  
“下节谁的课?”章远拿出被当作简易早餐的被他爸偏爱的抹茶饼干开吃,咔擦一声,这饼干还挺脆。
  
“老吴的吧,化学课。”林风嚼着软化的奶糖,这小东西,还有点儿黏牙。
  
“哦,”章远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把饼干放到一边翻开了化学课本,“我好像还没预习。”
  
“你不用预习吧?学霸大大。”
  
“嘿,这你就不懂了,我虽然聪明有天赋吧,不努力也没用。伤仲永你学过吧?”
  
林风懒得理给根杆就顺着爬的章远,把耳机塞进耳朵拒绝再听任何一句看似谦虚实则尾巴都要翘上天的屁话。
  
章远自己讨了个没趣,扬扬眉再次把目光投在了化学公式上。
  
林风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块三角蛋糕放在了章远书上,“不想吃那破饼干就吃这个吧”。目光仍是停留在自己面前的《论鼓》,这书虽说名字十分奇葩,然内里却是不错的,至少对林风这样徘徊在门口的读者来说还是十分实用的。
  
“其实也没差,谢谢啊。”章远接过蛋糕,彻底遗弃了那包绿得十分有机的饼干,一边咬蛋糕一边转笔,时不时在书上写写划划。
  
“困了啊?”下午的课无疑最是折磨人的意志,尤其是语文课,秋乏赶着躺就来了。
  
“我一看文言文就犯困,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林风耷拉着眼皮说胡话。
  
“来,这个是辣的,吃一片提神醒脑。”章远神秘兮兮地从桌肚里掏出一块薯片,上面撒着辣椒面似的红色粉末。
  
林风一困就十分配合,撑着头老老实实张嘴让章远把薯片塞进了自己嘴里。
  
辣倒是不辣,只是一口咬下去,咔擦,十分清脆的一声,比早上章远吃的抹茶味饼干还脆。
  
前排同学十分整齐地刷刷回头望着声源地中心的林风同学,连肖央和黄态资都一脸不可置信地朝林风看。
  
“林风,我早就说过上课偷偷吃东西可以,别被我发现。现在你这么光明正大地吃,是想让我罚你抄课文吗?”语文老师感觉自己的威信受到了威胁。
  
“不是,”林风站了起来,将自己嘴里没来得及嚼第二下的薯片用舌头拨到一旁尽力让自己口齿清晰,“老师,我突然饿了。”
  
“确实,老师,他中午没吃饭呢。”章远说谎话不打草稿。
  
“不吃饭也不是上课吃东西的借口,好了,先坐下,下不为例。”那慈母一般的老师有调头回了讲台,继续讲解课文中通假字的用法。
  
“怎么样,清醒了吧?”章远说得十分正经,好似他原本就计划要用这般方法让他清醒,可是眼里止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
  
林风将口中已经软化的薯片咽了下去,慢悠悠喝了口水,“幼稚。”
  
  
  
  
  
  

【巍澜】澜澜你能不吃糖了吗?!

OOC!
抓住教师节的尾巴赶出的一发无脑小甜饼。


沈老师请假了。哦,那可能是生病了吧?

赵处今没来上班。那还用说,被他家那口子干得下不来床了呗!

今天是教师节,镇魂令主和他家沈美人都一致缺席。

啧,那按现在这个情况,八成是两人跑路去哪个疙瘩欢度教师节了。沈教授绝对不是这么皮的人,掐指一算,一准是赵云澜在沈巍旁边念念叨叨说着什么“我们都没好好度个假,这么个伟大的节日你还不跟我过,你这个狠心的男人”这般不要脸之至的屁话撺掇着我们伟光正的沈美人和他一起翘班。

以上纯属脑补。

真实情况是,现在,在这个美好的充满欢声笑语的清晨,我们英明神武的赵处正一手捂着腮帮子一手搀着他家沈美人哭丧着脸站在牙医诊所前面。

“巍巍,他会不会敲掉我的牙?”赵云澜皱着眉头幽怨地望着扶着他手的沈巍,十分地可怜兮兮,就差掉两滴金豆豆了。

“不会,你放心。”沈巍安抚性地拍拍赵云澜的手背。

看着赵云澜这副模样沈教授心疼还是心疼的,但总还是带着那么点儿“牙坏了吧,活该”的成分在。

平日里不知说了多少遍少吃点糖,牙会坏,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偏偏赵云澜不信这个邪。沈巍一提,还没说两句他就满口应承:好好,行,我答应你。

充满不靠谱的意味。

果不其然,末了还不是稍加不注意就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熟稔地打开然后在沈巍回头前零点零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宝贝儿,就一根。”赵云澜叼着棒棒糖嘿嘿一笑,顺手把揉成团的金色糖纸一把抛进屋角的垃圾桶。

沈巍见状更是牙疼,赵云澜眼睛都不带瞄的就那么扬起手一抛那纸团儿就顺顺当当地进了垃圾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此刻望着他笑得眼都不见的流氓兔肯定是趁着他不在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动作了,手熟得很。

沈巍走近那垃圾桶朝里一看,这下倒好,垃圾桶里面总共都没装多少垃圾,光是赵云澜丢的糖纸糖棍儿就占了三分之一。

在卫生纸团和牛奶盒中间混着不少那些金色糖纸,都被揉成了团团,敢情这袜子内裤放一堆的赵处在这件事上还有那么一丢丟强迫症。

沈巍单手扶了扶眼镜,舔舔后槽牙回头看了赵云澜一眼。

赵云澜把糖在口里嚼了,牙齿和硬糖碰撞发出的细微声音使沈巍想起了回来晚了后开门看见大庆那只黑猫一脸愤愤地“吧唧吧唧”嚼着干猫粮的场景。

糖棍像之前无数根被丢弃的前辈一般在空中滑了个抛物线又和他那被蹂躏的苦命糖纸在桶里团聚。

“我刚戒烟,嘴里总得叼点儿什么,巍巍,你得理解我。”

赵云澜凑得太近,沈巍可以闻见奶香味从赵云澜一张一合的嘴里飘出来。

“你可以叼点别的。云澜,你总该节制点,吃多了糖对你也不好。”

“那沈教授你为什么不节制点,吃多了我对你也不好吧?”赵云澜靠近沈巍的耳朵戏谑地说,一边说还一边坏心眼地往里吹着气,然后心满意足地望着他家沈美人的耳尖慢慢充血变红。

“青天白日的,说什么呢!”沈巍躲开赵云澜的视线,同手同脚地走到厨房后装模作样地在水龙头下冲洗已经洗过一遍的油麦菜。

生活不易,巍巍叹气。

能怎么办,每次针对吃糖这个事进行的谈话最后总能被赵云澜变着法儿的岔开。

要让赵云澜少吃糖,难不成还能捏着糖棍掰开牙把那颗牛奶味的棒棒糖生生地从赵云澜嘴里给撬出来?沈巍自问做不出这样欺负人的事儿。

不然没收赵云澜的糖?别想了,沈巍至今都不知道赵云澜的糖罐子被放在了哪里。用得着吗?藏个糖罐子跟藏着本武林秘籍似的,就差整个五百万的保险箱锁着了。每次补货都偷偷摸摸的,沈巍还真没抓过一次现行。

好在赵云澜没完没了地吃糖不仅连鬼都看不下去,现在是连天也看不下去了。

俗话说得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何况对象还是个活了一万年的“老人”。再有一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不,赵处在这个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早晨很不幸地就打湿了脚。

早晨沈巍做好早餐过来叫赵云澜起床时,就发现赵云澜皱着眉头右脸朝枕头里拱。

沈巍连忙俯身摸了下他的额头,不热呀,他又用手背碰了下自己的额头,发现体温是真没差。看样子不是发烧。沈巍又坐在床沿,把手伸进暖烘烘的被窝揉着赵云澜的肚子,一边轻揉一边问“云澜,是不是胃又痛了?”

“不……是,唉,”赵云澜含糊不清地回答,同时迷迷糊糊睁开有些浮肿的眼皮――这得归咎于晚睡。

“我牙疼,”赵云澜用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嘶,”舌头的触碰疼得赵云澜直抽气。

沈巍抬手轻轻碰了碰赵云澜明显肿起来的腮帮子,有些哭笑不得。

沈巍做的吐司煎蛋都放着没动,喝了一小碗小米粥后赵云澜就被沈巍提溜着去了最近的一家牙科诊所。

那一脸和蔼的中年牙科医生用“好在来得及时,不然孩子可就保不住了”的庆幸语气和沈巍讲:“好在来得早,现在只是智齿发炎,不然可能就要变成牙周炎了,到时可能就要拔牙喽。”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不用拔牙了是吗?”沈巍点点头,彬彬有礼地问。

赵云澜现在是能不说话就尽量闭嘴,和外界的一切沟通除了电子设备就全靠沈巍这个代言人了。

“不用,我开点消炎药和解毒片给你朋友就好。”

“麻烦了。”

从诊所出来后赵云澜望着沈巍手里提着的一袋写满洋文的药仰天长叹。

“怎么了?”

“巍巍,我错了,我再也不吃糖了,吃了遭罪。”

沈巍笑笑,心想赵云澜遭这一回罪买了个教训,也不是不值。

可惜,赵云澜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药片还没吃完赵云澜的牙疼就好了个七七八八,沈巍在丟蔬菜标签时又在垃圾桶发现了熟悉的金色纸团儿和黏着一点半融碎糖的白色糖棍儿。

一回头,赵云澜正拿着根舔过的咖啡色棒棒糖冲他没心没肺地呲牙。